麥熟杏兒黃/黎強
黎強
那個叫芒種的節氣一來,田野的風中就有了漸起的熱辣滾燙,把阡陌的景色薰染著麥浪翻滾的意境,不由分說地傳遞著麥粒灌漿成熟飽滿且豐收在望的訊息。而埡口上的杏林則是另外一番景象,滿樹的杏子掛著墜著搖著,爭先恐後地壓彎了杏枝,一個個像被金黃的顏料精緻地塗抹過似的,黃澄澄,金燦燦,像極了童話中的聖果。
小腳奶奶站在老屋一旁的高崗上,手搭涼棚,四下一望,喃喃自語說:“杏黃了,麥熟了,這一季沒白忙活呢”。奶奶說著這些,就像說著農事農活的密碼,也像說著土地莊稼的恩澤。我不懂小腳奶奶的話,只曉得麥浪一波一波的帶著聲響,好看又好聽。也知道再過三五個太陽天,就到了采杏摘杏吃杏的日子啦。
其實,小腳奶奶的話雖然土裏土氣的,卻是富有鄉下人家特有的深意的。很多年很多年後,才懂得“麥熟杏黃”早就在唐詩宋詞中被反復吟誦過了,有聲有色的,活靈活現的。杜甫的“麥田金浪滾,杏樹枝頭黃”像一幅動漫似的呈現在眼前,詩意畫意融為一體。蘇軾的“大杏金黃小麥熟,墮巢乳鵲拳新竹”,直接描繪了杏子金黃與小麥成熟的夏日景象,畫面感極強。範成大的“梅子金黃杏子肥,麥花雪白菜花稀”,同為初夏作物成熟時的經典名句,廣為流傳。李叔與的“綠陰庭院夏初長,梅子新肥杏子黃”,側重描寫初夏庭院中果實成熟的色彩變化,讓人浮想聯翩,遐思萬千。
小腳奶奶大字不識幾個,當然也就說不清道不明這些起源於唐宋年代,且文縐縐的詩詞歌賦,只會用鄉下人帶著泥土味的土話來描述麥熟杏黃的農事,地道而明瞭,鄉下人聽得懂。
小腳奶奶沒走出過大山,卻對芒種或麥熟杏黃的諺語門兒清,不時冒出幾句“麥熟杏黃,買賣人歇涼”“麥子收時杏熟黃,地旁樹下好乘涼”的順口溜,惹得一幫山裏野小子裂開門牙還沒長齊的小嘴巴跟著念叨。過了一會兒,小腳奶奶抓一把椒鹽瓜子,把野小子們聚在老屋旁的洋槐樹下,像唱詩一樣念著“杏兒黃,麥上場”“麥黃一時,杏黃一宿”“杏熟當年麥,棗熟當年禾”的鄉諺,娃兒們聽得入神,依哩哇啦學著,留著“一撮毛”“一匹瓦”髮型的小腦袋搖頭晃腦的。
把小腳奶奶的椒鹽瓜子吃光了,娃兒們就坐不住了,一窩蜂往屋後的大竹林跑去,甩給身後小腳奶奶的是“小滿三日見三黃,麥黃杏黃和蠶黃”的農諺民謠,聽得小腳奶奶臉上放光,小腳也走得似乎更加穩當。
麥熟杏黃時,鄉下野小子想玩想瘋,總是有層出不窮、異想天開的創意。
麥穗飽滿起來,青色略黃的麥穗就是滿足饞嘴的首選。一幫娃兒專挑半山腰長勢良好的麥子下手。在山坳背風處搭一個石頭壘的土灶,撿拾一些幹杏葉作為柴禾,將偷摘的麥穗烤得金黃金黃的,一口下去,麥粒爆漿,濺得狼吞虎嚥的小夥伴滿臉都是。小夥伴毫不在乎,一抹小臉,悶起小腦袋把烤麥穗吃得飽嗝連天的。
剩下沒有烤完的麥穗,變成了娃兒們的遊戲道具。採取“石頭剪子布”遊戲規則輸掉的一方,則要接受贏的一方的懲罰,即用麥穗“撓癢癢”,撓腳板心,撓手板心,撓腋窩。你撓過來,我撓過去,撓得笑痛肚子,也撓的背上、腋下起紅斑,落得個渾身發癢,怪不舒服。
讓人垂涎欲滴的杏子金黃金黃的,娃兒們早已覬覦已久了。趁主人家去麥田幹活,娃兒們直撲杏林,用“騎馬馬肩”或“搭人梯”的土辦法圍剿夠得上手的杏子。墊底的小夥伴實在撐不住了,勁一松,氣一泄,把“馬馬肩”“人梯”上的娃兒一下子摔得四仰八叉的。
杏核又是下一場遊戲的實物道具,娃兒們不會輕易丟掉的。在地上畫出田字格,玩起彈杏核定勝負的遊戲,嘴上還哼唱起“一彈彈,二指連,三搬舵,四拿貨”的童謠。這“貨”,就是“腦瓜蹦兒”,贏的一方要在輸的一方的額頭上彈出響亮而夠數的“腦瓜蹦兒”。娃兒家,只圖高興,哪里懂得手下留情喲,把小夥伴的額頭彈的紅腫紅腫的冒出小疙瘩。小夥伴眼含淚花,卻咬著牙沒吭一聲,活脫脫像個小男子漢。
此時,娃兒們身後響起炸雷般的聲音,“是哪個偷了杏子?乖乖給我站出來”。娃兒們被嚇的不輕,顧不上隱隱作痛的額頭,一溜煙像脫兔似跑了。身後卻傳來杏子主人家急迫的“跑慢點,跑慢點,別摔倒了,痛喲”的叫喊聲,夾帶著“過幾天,給你們把杏子送到家裏來”的安慰聲。
麥熟杏兒黃,多好的時節、多美的景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