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德宇

我家門前曾有一條河。

它不算寬,也談不上壯麗,只是一條引水灌田的溝渠,繞著村子彎彎曲曲流過。可是在我的童年裡,它就是河。它是我認識世界的起點,也是我用雙腳丈量土地、用眼睛理解時間的地方。

那時的河很窄,大人從左岸跳到右岸,並不費力。下雨時,水面漲得快,雨水裹著泥沙,把岸邊踩得稀爛。腳陷進去,拔出來,又陷進去,深一腳淺一腳。雨停後,太陽一曬,河床很快乾裂,青苔和水草沿著水面慢慢鋪開。老人們用竹耙把青苔撈起來,曬乾了炒菜、煮湯。水草底下藏著小龍蝦,我折一截樹枝,綁上細線和一小塊生肉,放進水裡,沒多久就能釣上一小桶。

母親總會把小龍蝦洗淨,下鍋翻炒。油一熱,蝦殼很快變得紅亮,香氣直往屋裡竄。端上桌,就是一頓很豐盛的晚飯。那時候我得意得很,總覺得這一桌鮮香,是河獎給我的。

河兩岸長滿了樹,密密實實。春天綠,秋天也綠。最常見的是樟樹,枝葉繁茂,像不太肯落葉似的。我在樹下學騎腳踏車,不會轉彎,只會往前衝,三天兩頭撞進樹叢,撞斷了不少枝椏。可那些樹年年抽新枝,始終低低垂著,好像在兜住我。現在想來,那些枝條像命運留給一個孩子的餘地,讓他可以莽撞,可以出錯,卻不至於摔得太重。

鄰家哥哥用舊輪胎做了鞦韆,又在兩棵樹之間綁上繩子,掛起吊床。我們幾個孩子爭著爬樹、盪鞦韆,躺在吊床上看雲。他教我在吊床上睡覺,用碎玻璃做陷阱捕鳥,也教我不動聲色地靠近蜂窩,再猛地出手。現在想起來,有些事其實危險,也不值得學,可在那時,一整片河邊就是我們的遊樂場。夏天因此變得很長,熱歸熱,卻不煩;吵歸吵,也不亂。

傍晚時,風從樹梢吹來,穿過枝葉,拂過頭髮,帶著灶間的飯香,也帶著河水的濕氣,順著水路慢慢流遠。有時我站在岸邊,看風吹過水面,泛起細細的紋路,整條河忽然安靜下來,只剩風在說話。

那年,不知誰把一截蓮藕丟進河裡。沒過多久,河面冒出嫩綠的荷葉,又開出白裡透粉的荷花。哥哥摘下一朵,別在我的口袋上,說是給我遮陽。我剝開蓮蓬,嚼著裡面的蓮子,清香微甜,成了那個夏天新多出來的零嘴。河越來越豐饒,樹越來越密,蜂窩也越結越多。我們悄悄爬上樹捅蜂窩,拿到地上燒著、烤著吃。甜還是焦,我已記不太清,只記得那年秋天拖得很長,落日很慢,河邊什麼都有。

我不知道這條河有沒有盡頭。它總是在流。春天澆稻田,夏天給菜園送涼,秋天藏進枯葉,冬天縮成一條細線,沉到冰下。遇到乾旱,它像一塊喝不飽的土地,把自己分給四方,三天兩頭就乾裂見底。村裡人架起抽水機,從井裡抽水。我抱著小碗湊過去,討一點井水。那水清亮,沒有泥沙,沒有小龍蝦,像另一個世界送來的東西。我一趟趟跑回家,把水倒進大缸裡,用來把西瓜泡涼、泡腳、澆果樹,也盼著雨快點來,河快點漲。

可這樣的日子,沒有一直過下去。

那年村裡整修電力線路,河邊的樹因為影響電線,被一夜砍光。那些曾經兜住我的枝椏倒在岸邊,再也不長了。後來村裡幹部說,這條河太破,得整理一下。於是河面被拓寬,兩岸做了水泥護坡。蓮子沒了,小龍蝦沒了,孩子們也再也跳不過去了。

河變清了,也安靜了。

那時我剛上高中,離家讀書,和這條河漸漸沒有了交集。它安安靜靜地躺在村子旁邊,像一位洗淨過往的老人,不再多說什麼,也不再叫我回去。

今年立秋,我坐在學校宿舍的書桌前翻日曆,才猛然想起,這原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時節。往年這時,我會去河邊打水,澆自己種的果樹。太陽下山後,我搬一張椅子坐在門口,抱著泡涼的西瓜,看風吹起滿樹影子,兩條腿晃來晃去,心裡想著:太陽落了,我要當新的大王。

可如今,河已經變了樣子,我也長大了。那棵果樹還在不在,我不知道。

我知道,再也回不去了。童年不是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而是一種曾經被好好接住的狀態。我們在河邊摔倒、衝撞、奔跑,始終被樹枝、泥土和水草托著。摔了也不太疼,失望也不會太久。

如今,那條有水泥護岸的河依舊在流,只是沒有了低垂枝葉的遮蔭,也沒有了蓮蓬清甜的饋贈。它成了一條整齊的溝渠,繼續完成新的用途。就像長大的我們,走向更遠的地方,學會規矩,學會沉默,也學會把最柔軟的根鬚,埋在那段濕漉漉的時光裡。

一個人最後能活成什麼樣子,很大程度上,要看小時候有沒有被接住過。我很幸運,有一條河,有一群樹,有一個家,還有一個不慌不忙的世界。

那就是我被養大的方式。被土地兜著,被水聲安撫,被風帶走,又被歲月輕輕放回心裡。那條河從未說過再見,卻早已在一次次流淌裡,教我如何和失去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