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少澤(社會時事評論人)

近日宜蘭金六結營區播放電影《八佰》(見電影海報圖)引發爭議,輿論迅速陷入慣見的對立:一方強調抗戰歷史屬於中華民國,謝晉元團長仍長眠忠烈祠;另一方則質疑此片為對岸統戰工具,不應進入部隊。兩種說法看似針鋒相對,實則都迴避了一個更核心的國防命題:國軍內部,是否還存在清楚的「專業判準」。

先把話說透,《八佰》不是不能看。真正的問題,在於「在什麼情境下看、用什麼理由看」。

軍隊從來不是純粹的文化消費場域。任何進入部隊的教材,都在影響官兵對戰爭的理解、對敵我的判斷,以及對自身角色的定位。這不是抽象的意識形態,而是最直接的「戰力組成」。因此,軍中的政教審查機制不應只是形式,其存在是為了維持一條最基本的底線:我們必須清楚自己正在吸收什麼。

本案的問題,就出在這條界線被輕率地跨過。

若僅以「看到國旗、聽到國歌」作為合適與否的判斷依據,這不是誤判,而是專業能力的失能。符號可以被借用,情緒可以被設計,這在當代敘事戰爭中早已是基本功。如果我們領軍的人,只能識別圖騰的顏色,卻識不破敘事的詭計,那這不只是教育的失敗,而是一場精神上的武裝解除。

許多人看到銀幕上的四行倉庫就熱淚盈眶,以為這還是1976年林青霞橫渡蘇州河、展現大義凜然的《八百壯士》。但這正是認知的盲點:2020年的《八佰》,本質上是「借殼上映」。它借用了中華民國的歷史符號與英靈血淚,去澆灌對岸當下的國族大旗。當歷史的詮釋權被他人收編,而我們卻渾然不覺,這不只是教育的失敗,亦是對先賢先烈的背叛,更是國家認同的崩解。

諷刺的是,當我們在爭論這是否為統戰時,卻忽略了《八佰》的導演管虎,當年為了讓此片在對岸上映,經歷了多麼艱辛的政治審查。因為過度描繪國民革命軍的頑強、正面呈現青天白日旗的莊嚴,該片曾被大陸極左勢力抨擊為「美化國民黨」,甚至因「政治不正確」被迫撤檔刪減。

這是何等荒謬的畫面:對岸導演冒著政治風險想讓「國民革命軍」重現螢幕,而我們這群正統繼承者,卻在營區裡像個看熱鬧的門外漢,連這點歷史紅利都接不住,連對方冒著風險釋放出來的敘事空間,我們都無法理解與利用,只會瑟縮在「禁與放」的二元邏輯裡。

然而,若因此得出「一律禁止」的結論,則是另一種自廢武功的封閉。我們必須直言:國軍不該是溫室,士官兵更不該是被悉心呵護的「溫室花朵」。

營區內的軍士官兵皆是成年人,具備基本的社會閱歷與判讀能力。如果體系始終將國軍官兵視為「只能被動接受資訊」的客體,而不訓練其獨立思考與解構敘事的能力,那麼這種教育模式本身就是在為「被洗腦」鋪路。當一個軍人失去獨立判斷的韌性,他今天會因為一部電影熱血沸騰,明天就可能在另一種敘事下產生動搖。

或許有人會辯稱,軍隊講求的是集體意識而非個人思考。沒錯!軍隊可以不需要哲學家,但軍隊絕對不能容忍沒有大腦的機器。即便是最強調服從的體系,也必須對敵手的認知戰略有所研究與警惕。如果連對岸如何包裝歷史、如何轉化符號都「不敢看」或「看不懂」,那這種防禦就是盲目的。

因此,問題的答案不在開放或禁止,而在於「用途的明確化」。

國軍官兵應有足夠的心理素質與專業素養,直視對岸的文化輸出。如果這類影片是以「敵情研究」或「認知解構」為目的進入部隊,就應該被制度化:清楚標示來源、說明審查背景、引導批判討論。這不是在看電影,而是在分析敵手的心理戰術。

長官應該在播放前清楚宣示:
「我們看這部片,不是為了尋找歷史共鳴,而是為了研究對方如何利用我們的歷史進行宣傳。我們是守衛國家的軍人,必須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反之,若僅以娛樂官兵或模糊目的播放,則無論內容為何,都屬於職務上的失職與判準的退化。

但我們必須正視一個更難堪的真相:為什麼軍中會失去判準?那是因為在當前台灣的社會氛圍下,抗日這段歷史敘事,在當前的政治語境中,正逐漸變得難以被正面談論。當相關論述逐漸將抗日與對岸連結在一起,甚至使其帶上政治標籤時,這讓抗日變得像是「對抗現在的自己」時,國軍就失去了歷史的定見。當社會不再允許官兵擁有這份歷史榮譽感,判準的缺失便成了必然的結果。

當年謝晉元團長守的是國家的尊嚴;今天我們守的是國家認同的最後防線。 如果我們連「為什麼看」都講不清楚,甚至恐懼官兵具備獨立思考的能力,那麼所謂「為誰而戰、為何而戰」,終將在敵手的敘事攻勢下,碎裂成空洞的口號。(照片翻攝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