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我走進稻田中的飛院/付令
付令
三十年前通信不夠便捷,我的錄取通知書兜兜轉轉八月下旬才收到,差點以為滑檔了。薄薄的一張白紙上寫明:中國民用航空飛行學院,地點四川廣漢,報到時間九月十日,無需攜帶被裝。
九月十日一早,我和父親乘坐長途大巴前往成都火車站。看著家鄉景致向後退去,我已十分忐忑:我真的離開家門,要獨立生活了嗎?在山溝裏的工廠生活了快十九年,這是我第一次出遠門。我性格內向,也沒什麼才藝特長,同學們好相處嗎?我一個兵工子弟,在民航子弟、大城市的孩子們面前,會不會顯得很土,沒有共同語言?
五個小時後,我們抵達了成都火車站接站點。天空是灰濛濛飄著小雨。我們徑直找到了飛行學院的接站攤位,順帶認識了第一位同學——小強,沱江邊長大的孩子,樸實精瘦。我們共撐一把傘,他話也不多,但看著和善。下午時分,學校的大巴車載著我們向北行駛四十公里,經過廣漢縣城。太陽已經探出了頭,灑在城牆上。又往郊外行進三公里,抵達了稻田環繞的飛行學院。眼前是一棟蘇式回字型二層,單邊就有百來米,我們被告知這是學生七隊的宿舍。
按隊長的指引,我來到二樓317寢室。大門朝窗戶,夕陽鋪陳進屋,我還來不及反應,兩名同學快步迎了上來。一個留著郭富城式的帥氣髮型,說是本地人。另一個來自新疆,精瘦高個。我這才注意到,屋裏深紅色的木地板——不是鋪裝的地板,地面就是木制的,走上去吱吱呀呀。大家說著普通話,從小一口准重慶話的我很不適應。工廠在重慶近郊,工人半數來自主城區,又與周邊鄉音略有區別。我嘗試了語文課堂上才說的普通話,與他們溝通。一位清秀的學長趕來,用廣東味的普通話示範疊豆腐塊被子。學長告訴我們,學校之前是空軍十四航校,現在也延續傳統,實行准軍事化管理。早上六點半出操,晚上十點鳴號熄燈,九點半以後就不能進中衛門。大家或許覺得枯燥拘束,可對我剛剛好,心裏甚至莫名踏實了些。
走出宿舍樓,一塊大草坪中央有一個飛行的不銹鋼雕塑,象徵奮飛。遠處是規模不大的二層樓圖書館。落日餘暉裏,幾個人影影綽綽。我、“郭富城”和同寢室一個胖同學在齊腿草深的運動場散步。他說他來自青白江,是化工廠子弟。我清楚那是成都的工業郊區。他帶了家裏做的豆瓣醬,可以下飯。我說,你想得挺周到的。
“郭富城”比劃著說,學校一共才1300名在校生,以飛行學生為主。學生大二就下到各訓練分院開展實訓。所以在院部的學生不超過500人。青白江同學也說,就兩個專業,這屆飛行招了330人,我們空管33人。“郭富城”趕緊補充,由於是第一屆地面專業本科,學校希望儲備師資,33人中四川和重慶就有11人。我還慶倖,三分之一時間我可以講方言了。不曾想兩周以後,我已經完全切換為普通話了。
偌大的校園十分空曠,唯有籃球場零星有人,足球場空蕩蕩的,據七隊輔導員說,飛行學生不能參加對抗性強的運動,以免受傷。這和之前設想的大學生活難免相差過大。家長們替我們交了學費和被裝費,陸續離開。落日餘暉,灑在奮飛雕塑上。湛藍的天空下,訓練機拖著尾巴緩緩歸航。我想,這往後的日子一定會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