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彩霞

老街上,周記鹵菜的招牌大白天發著五顏六色的光,王婆滷味的櫥窗裏堆著油亮亮的鹵豆幹,張三鹵鵝店飄出垂涎欲滴的鹵香味。唯有李二狗的“二狗鹵坊”掛在不起眼的老槐樹底下,木牌都褪成了淺褐色,邊緣還翹著點皮,但卻有人端著碗蹲在樹底下等——等他的鹵鵝鹵鴨,等他的鹵蛋,等他那鍋熬了九年的老鹵。

九年前,李二狗在一家工廠上班,每天熬更守夜起早貪黑,不辭辛勞的打工,後來一次偶然的機會,他進到工廠的食堂裏打雜,由於他的勤奮,掌廚的師傅也姓李,便教他鹵菜炒菜等廚房多種技術。

李二狗便專門學鹵菜好幾個月。李師傅曾拍著他的肩膀說:“你小子實誠,沒有花花腸子,別在外面打工了,回老家賣鹵菜都能養活全家,但對得起自己良心,不要賣假冒偽劣東西。”李師傅的鹵菜是家傳的,不用香精,不用色素,全靠八角、桂皮、香葉等純植物熬出來的香味。

李二狗把李師傅的話都一一記在了心上,背起行囊卷起鋪蓋回了老家,在老槐樹底下租了間小房子,掛上“二狗鹵坊”的牌子。

剛開始時,生意並不好。別人家的鹵鵝黃得像金子,油光滑亮,他的鹵鴨鹵鵝顏色樸實暗沉,帶著特有的緊實;別人的鹵菜放三天還能賣,他的鹵菜一般都定格在一定的數量上,從不過夜,即便是當天賣不完的,都就送給隔壁的孤寡老人和鄰居。

李二狗夫婦很辛苦,回老家後還租幾百畝地種菜,養家禽。菜從不打農藥,家禽從不喂飼料。

大半年過去了,他的生意突然火了。每天早上八點,老槐樹底下就排起了隊。王婆的小孫子攥著五塊錢,蹦蹦跳跳地說:“爺爺,我要吃二狗叔的鹵蛋!”賣豬肉的楊哥路過,會停下來買半只鹵鵝:“二狗,你家養的鵝就是好吃,肉緊得很。”李二狗憨厚笑著應:“養了一年多的老鵝噠。”

別人的生意是“賺快錢,他的生意是賺慢錢。張三鹵鵝店老闆算過賬:“二狗每天賣五十斤鹵菜,我賣三十斤,可他的利潤比我少一半。”有人問李二狗:“你這生意這麼好,怎麼不擴大規模?怎麼不多鹵一些?”他撓頭笑笑:“擴大了,自己餵養的肯定不夠,如果左鄰右舍或者買不到農村自己餵養的家禽,那就得用飼料喂的家禽,就得加防腐劑,我不想做那樣的鹵菜。”

去年秋天,一個大老闆來到李二狗的鹵鵝店,用高價給你他買一千只鹵鵝,李二狗考慮了幾秒鐘,直接拒絕了。那個老闆呆呆地望了二狗幾分鐘。這麼好的生意為什麼不做?大老闆很是納悶,“我家地裏餵養的大大小小一共才剩下一千多只鵝了,如果全部給了你,那我就沒有新鮮的鵝賣給那些經常給我買鹵菜的人了。”

回到家裏,飯桌上,二狗老婆提起來此時,小兒子不高興地問:“老爸,這麼高的價格為什麼不做?”李二狗抬頭看了兒子一眼說:“如果我把鵝全部賣了,那就沒有鹵鵝賣給經常給我買鹵菜的人了。”“去給別人買唄,市面上的鵝還便宜多多了。周叔叔的兒子說他家進的貨還是凍貨,還便宜,我們也學他們,這樣我們賺得更多,不是更好嗎?”李二狗生氣了:“生意有道義,你懂個屁!”

今年春天,食品站要進行一次食品安全大檢查。張三過來拍了拍二狗的肩膀:“二狗,要不要一起去打點打點?我準備了兩瓶茅臺。”李二狗搖了搖頭,繼續翻鹵料。張三撇了撇嘴:“你這榆木腦袋,到時查你個不合格,看你怎麼賣。”

檢查那天結束,除李二狗外,所有的鹵菜店的食材都不合格,還罰了款,只有李二狗的每一件食材都是合格合規的。食品站的楊站長拿著李二狗的鹵菜報告說:“李二狗,你的這些食材都是純植物的,沒有一點點防腐劑添加劑等有害物質。”然後遞上一塊匾,上面寫著:“食品安全先進個體戶”幾個醒目的大字,全鎮就他一家。

新冠疫情封鎮那會,李二狗可忙壞了。他把家裏養的五百多只土鴨、兩百多只鵝都一一殺了,每天早上五點起來熬鹵料,鹵家禽,然後裝在保溫桶裏,讓自己的兒子跟著志願者一起送去給被疫情關得出不了門的每一個鎮上的人。

居委會的阿姨說:“二狗送的鹵菜,都熱乎著,像家裏剛做的。”有戶獨居的老人,接過鹵菜的時候,抹著眼淚說:“二狗他比自己的親兒子還強。”“沒什麼,我只學到這些手藝,能幫一點是一點。”李二狗總是憨憨的笑笑。

現在,老街上的人都說:“二狗鹵坊”的鹵菜,都是他自己餵養自己種的食材,吃著放心。”李二狗還是每天五點起來熬鹵料,木牌子還掛在老槐樹下,只是多了塊“食品安全先進個體戶”的銅牌。他說:“做鹵菜跟做人一樣,實誠點,總不會錯。”

風裏飄著鹵料的香味,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二狗鹵坊”的木牌子在夕陽下泛著暖光。這就是李二狗的日子,平凡,卻踏實;簡單,卻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