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士傑

說來也怪,那條語音就五十九秒。

熙曦聽完第一遍,以為信號不好,把手機換到左手,又聽了一遍。

沒錯。

“萬一見面後發現你不是我喜歡的類型,那我這來回的路費和時間成本,豈不是太虧了?”

三十五歲的小學老師,見過太多陳述句、疑問句、感歎句、反問句,但這種把活生生的人拆解成成本收益的話,她頭一回在私人聊天裏聽到。

說這話的男人叫卜凡,同齡人,在公益交友社群認識的。聊了一個多月,每次她說半句,他就知道下半句。她覺得這個人說話知輕重。上周他出差,說好回來那天直接到學校附近見面,後來改約中間地帶。曉曦覺得這樣沒問題,正查地鐵路線,這條語音就來了。

“你別多想啊,”卜凡又發來一條,“我就是有啥說啥,比較直接。”

熙曦坐在床邊,手裏還攥著那條米白色連衣裙的衣架。她剛才對著鏡子換了三套衣服,最後選了這條——顯白,不刻意,像是隨便穿穿但其實花了心思的那種好看。

現在她覺得這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她回了一條消息:“明天的約會取消吧。”

對方秒回一個問號。又來一條:“我就是隨口一說,你不會真生氣了吧?”

熙曦沒再回復。她把連衣裙掛回衣櫃,拉上門。

手機又震了兩下,她沒看。

他不是隨口一說。他是認真的。

三十五歲,單身,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十二年。熙曦相過很多次親,遇到過各種款式。有第一次見面就打聽房產的,有全程講述前妻如何對不起他的,有直接說“你這個年紀別太挑”的。她都笑笑,刪掉,翻篇。

但這條語音不一樣。

不是因為它過分,而是因為它不過分。卜凡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點講道理的溫和。他不是在羞辱她,他是真心覺得,在見面之前先把“萬一你不值”這個風險講清楚,是一件合理的事。

他不覺得自己錯了。

週五晚上,熙曦改完最後一本作文本,關了燈。

黑暗中,她想起一件事。兩年前在書店,幫一個小孩拿高處的書,旁邊有個男人也伸了手,兩個人的手指碰到一起,都笑了。後來在另一個書架又遇到,對視了一眼,他微微點了下頭。誰都沒說話。

那件米白色連衣裙還掛在衣櫃最左邊。明天週六,她打算穿上它,去一趟書店。

不為見誰,就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