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娘的嘴/唐勝一
唐勝一
小時候,伯娘從沒叫過我的乳名和書名,取而代之的是一句罵人的話。“短命鬼,看你玩的一身汗,少玩些,多讀書。”
這話要是被陌生人聽到,准以為我不會讀書呢。不是自吹自擂,我自發蒙起,一直都是學習較好的學生,獎狀貼得滿牆。
“短命鬼,拿獎狀有麼子了不起?就跟我們出集體工拿工分一樣。你不好好讀書,看你伯父回來不收拾你。”
伯父吃公糧,在外區供銷社工作,一年難回家幾次。伯娘則借機常去探親,帶回糖果糕點給隊裏娃兒們嘗鮮,一般是難得吃上啊?她帶回一些燈油票、布票、糖票等,悄悄分給隊裏需要的鄉親。
最令人羡慕的是她家的生活好著呢。飯夠飽,還有下飯菜,不像我們一般人家缺飯吃,下飯菜多半是鹽水湯。所以,我的兩個堂哥(即伯娘的兒子)都長得胖嘟嘟的,身板結實著呢。
“短命鬼,放學啦。”我上、下學都要經過伯娘家屋場的禾坪裏過,她像算計好似的總能碰上。一天放學回家,她碰上時,正巧往外倒剩飯剩菜,嘴裏嘟嚕著:“唉——,這飯菜倒掉可惜,喂狗吧,又不值得。”我正朝她看去時,與她看過來的目光對上。她說:“短命鬼,你要是不嫌棄,給你吃吧?”
我如獲至寶,接過伯娘手裏的提籃,蹲在禾坪邊邊,大口大口地吃,吃得蠻有味。“短命鬼,吃完啦,把碗筷送到灶屋裏,洗刷乾淨嘍。”
回家路上,我想到伯娘往外倒飯菜,咋會帶上一雙乾淨的筷子呢?莫不是有意給我吃的?越想越是這樣。
再後放學回家,每當走到伯娘家門口時,我便有意放慢腳步,或是乾咳幾聲,很企盼。伯娘沒讓我失望,總是一碗飯、一碟菜交到我手裏:“短命鬼,吃吧。你家兄弟姐妹六個,省得回去爭飯吃。”
一個下雪天,我放學回家來到伯娘屋場禾坪上,見伯娘沒有出來,便乾咳一陣。她從灶屋裏出來:“短命鬼,下雪都不曉得進屋啊?快進屋。”
我進屋去,她把熱氣騰騰的飯菜端到我跟前:“趁熱吃。”我狼吞虎嚥快吃完時,她從裏屋找來一瓶藥水:“短命鬼,你傷寒咳嗽厲害,把這瓶藥拿回去吃。”
“不,伯娘,我沒有傷寒生病。”
她黑下臉說我:“嫌藥苦不吃是吧?告訴你,這藥液不苦,還有些甜,給我老實拿去吃了。你生病要是藥都不肯吃的話,等你伯父回來,我就告你的狀,他不罵你才怪呢。”
伯娘很生氣,凶巴巴地將藥瓶遞過來,容不得考慮:“拿去。”
我回到家裏,委屈地跟哥姐講了這事。“一伢子,伯娘為你好呢。村寨鄉親都說伯娘對你特好啊!” 哥姐都這樣說我。
“我知道,可是伯娘從沒好好跟我說話。”
“伯娘就這個性格,刀子嘴,豆腐心。” 哥姐們湊著說,“她的嘴把全村寨的人得罪過遍,可哪家哪戶又沒得到她給的好處呢?”
我低著頭,默認了。
“一伢子,你要知足啊!”哥姐們的目光裏,充滿著嫉妒恨呐。
正因為伯父對我寄予厚望,我讀書便是比較拚的,早上家裏早餐晚點,我就餓著肚子去上學。過段時間後,我想到伯娘對我好,要是沒吃早餐,就直接進伯娘屋裏去:“伯娘,我喝杯水。”“短命鬼,在家裏水也不喝足。”
她舀來一杯水,往裏放上一調羹砂糖,用筷子攪勻:“喝吧,糖水讓你有精神讀書。對嘍,別像兩個堂哥樣,吃好喝好也沒把書讀好。記著,你不把書讀好,我會要你伯父收拾你的。”我喝完糖開水,剛出門離去,她又把我叫住:“短命鬼,往後早上上學,都進屋喝幾口糖開水。伯娘我每天早上都喝,沒喝完的,就留給你喝。”
有一天去上學,伯娘見我穿件整潔的衣衫,問:“短命鬼,今天穿這麼好,幹嘛呢?”
“學校要跳舞。”
“要好好跳,別丟人。”
當我從舞臺上跳完舞走下臺時,陡然發現伯娘朝我走過來。
“伯娘,你咋來了?”
“短命鬼,你別誤會啊,我可不是來看你跳舞的。我是上街買鹽,回轉時繞道來到學校,路過,路過。哦,對了,你兩個堂哥嘴饞,要我買餅乾給他們吃,喏,先分給你一些吧。”
我到縣一中讀高中時,去學校不要經過伯娘屋場,自然去伯娘家少了。伯娘於一個星期六的下午等在岔路口:“短命鬼,不經過,就不去伯娘家了?走,伯娘家今天剩了飯菜,正愁著不好處理,你去消滅吧。”
“伯娘,您對我的好,我一輩子記著。”
“沒啥好的,總是凶巴巴的對你,不記恨就好啦。你個冒娘崽,伯父很關心呢。”
我十歲那年,母親病故,年少失去母愛,伯娘不正是給予了彌補麼?我真想叫她一聲“娘”,卻一直沒叫出口。村寨的鄉親說:“這樣的伯娘不比娘差。”伯娘擺擺手:“還照顧得不夠。伯娘也帶個娘字,就該盡點責任嘛。”
時值中元節,我們當地要供老客(即祭祀先),我又想起伯娘對我的好來,故草就此文,予以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