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勝一

小時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農諺是:“插完早稻過五一,插完晚稻過八一。”那時,我們南方農村種稻子,都要種“雙季稻”。所以,我個頭還沒長開,一到春插和“雙搶”的農忙時節,就跟著家裏大人去集體田裏幹活,多是插秧。大人們總對著我們說:“你們小孩子個子矮,插秧不用彎著腰,不會腰酸,這是最輕巧的活。”

我當真了,興沖沖地挽起褲腳踩進田裏,手裏攥著秧苗就往泥裏插。可沒蹲多久,渾身就不得勁,忍不住喊了聲累。旁邊的大人直起酸麻的腰,手裏還捏著一把秧苗,粗著嗓子訓我:“小孩子家,哪有什麼累的?”

我沒怕他,仰著頭回嘴:“我眼睛累,腦袋疼,脖子也酸得慌。”

大人聽完,突然就笑出了聲:“還真是騙不住你,插秧本來就不是輕鬆事,確實累,慢慢習慣就好了。”

等從田裏上來,我問一起幹活的小夥伴累不累,他們都耷拉著腦袋點頭,說的感受和我一模一樣:累,腦袋昏沉沉的,脖子疼。我跟他們講,大人說小孩插秧不累,都是騙我們的,他們的話不能全信。後來這群小夥伴湊在一起,悄悄傳了一句玩笑話:大人們的嘴,是騙人的鬼。

種水稻,插秧其實藏著不少門道。那時候沒有插秧機,全靠一雙手一蔸一蔸往田裏插。為了往後方便給禾苗中耕除草、收割稻穀,插下去的秧苗,橫排豎排都要留出行距,看得通透。我們山溝裏的田,大多彎彎曲曲的,沒有規整的形狀,插秧就得跟著田塊的弧度,順著彎度調整。

這話聽著簡單,真正做起來難極了。我們剛開始學插秧,要麼順著彎度插,行距就亂了,要麼根本轉不好那個彎。我試了好幾次,都沒學會順著田塊轉彎,急了就自己想了個笨辦法:遇到凹進去的彎,行距變寬,我就少插幾蔸秧苗空下來;遇到凸出來的彎,行距變窄,我就從空地多插幾蔸補上,始終保證每一排插五蔸。這麼一來,跟在我後面插秧的人,也沒法好好順著彎度插了,只能跟著我一會兒減苗、一會兒加苗,一整塊田的秧苗插得歪歪扭扭,行距亂七八糟,看著不順眼。

想要秧苗插得整齊,行距通透,就得把每一行都對齊。生產隊裏的劉二哥教我:“豎排要對齊,就盯著前面已經插好的兩蔸秧苗,再加上手裏要插的這一蔸,三蔸苗對準了,直直插下去就行。”他一邊說一邊動手做給我看。我看一眼就明白了。後來上學學數學,才知道這就是三點成一線的原理。至於橫排對齊,他說每排就五蔸苗(大人插秧是每排六蔸或七蔸苗),用眼睛瞟著,大概齊整就行。學著他的樣子插,確實簡單,比順著田塊轉彎容易多了。

可等我終於學會了順著田塊轉彎插秧,這法子反倒用不上了。那時候提倡科學種田,合理密植,上級農業部門推出來一種畫行器,讓大家照著畫好的線點插秧。畫行器有不同的尺寸,要是要求秧苗間距四寸乘五寸,就先用五寸間距的畫行器畫出豎線,再用四寸的畫出橫線,田地裏立馬現出一個個方方正正的小方塊,把秧苗插在橫線豎線的交叉點上就成。

用畫行器插秧,人是往前走著插的,而以前傳統插秧,人都是往後退著挪步。好多種了一輩子田的大人,習慣了後退,就算田裏畫好了線,還是下意識地往後退,怎麼改都改不過來。

我們山溝裏的水田,大多是冷浸田,水裏的螞蝗格外多。我們小孩子皮膚嫩,螞蝗總愛往我們腿上爬。在田裏插秧,手腳一動,水面晃起來,藏在水裏的螞蝗就悄悄遊過來,軟乎乎地貼在腿上,死死叮著吸血。

想把螞蝗扯下來,總要費點勁,剛拽掉,腿上的傷口就不停流血。把它扔回水裏,沒過一會兒,它又悄無聲息地爬回來,還專挑剛才的傷口咬。我們插秧的時候,總要時不時停下手裏的活,低頭在腿上找螞蝗、扯螞蝗,半天功夫,腿上要流好多血,甚或流血不止。

晚上隊裏統一記工分,我湊到隊長跟前,小聲跟他說:“我們小孩子插秧,最招螞蝗,流了好多血,就拿這麼點工分,太不划算了。”隊長看著我笑,問:“你是想讓我給你加點螞蝗的工分嘍?”我立馬使勁點頭。

隊長轉頭問在場的社員:“給這些插秧的娃娃,多記兩分螞蝗工分,大家覺得行不行?”社員們都笑著應和,說行。隊長當下就定了:“那就給每個插秧的娃娃,多記兩分工分,誰家還沒個孩子呢。”

後來我長大成人,每次回村裏,碰到當年一起幹活的老社員,他們還會笑著打趣我:“勝一啊,你當年插秧,還拿過螞蝗工分,這可是我們隊裏頭一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