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原昌

李為民在城建科坐了十一年。

辦公桌上那只搪瓷茶杯，漆皮掉了大半，杯口磨得發亮，杯身印的“全縣先進工作者”幾個字褪得淺淡。他沒換。

同事說他摳門。他端起杯子喝口茶：“杯子耐用，我這人也耐熬。”

五十歲的人，腰板挺直，坐下去是個直角，站起來是根尺規。城建科位置關鍵，逢年過節送禮的人不斷，煙酒、特產、信封，誰送來誰拿走。實在退不掉的，上交紀檢組。在位這些年，他一次沒沾。

不是不想通融。他見過太多人，一開始收條煙、收瓶酒，覺得是小事，後來就收不住了。

開發商王大富，這回是第二次上門。

頭一回是春天，一期工程驗收，兩條煙拎到門口，李為民連門都沒讓進。二期消防圖紙卡在審核上，王大富私下打聽到李家電飯煲壞了，他老伴總念叨。

中秋前一天下午，王大富拎著百貨大樓的紙袋進了辦公室。

“李科長，一點小家電，給嫂子用的。”

李為民頭也沒抬：“東西拿回去。圖紙合格我簽字，不合規，啥都不好使。”

王大富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您別多想，這不是送禮。我們公司搞客戶回訪抽獎，隨機抽的，卡裏五千塊，正規兌獎。您運氣好，攤上了。”

他掏出一張蓋紅章的憑證，看著像那麼回事。

李為民抬眼看他，沒說話。

“就是個運氣事兒。您不收，我二期工程心裏不安。”王大富說完轉身就走，腳步很快，不給推辭的機會。

辦公室就剩一個紙袋，擱在茶几上。

李為民拎了拎，又放下，走到門口瞅了一眼走廊，空的。

他坐回椅子上。手機響了，老伴打來的。

“咱家那舊電飯煲我修好了，慢是慢點兒，還能用。鄉下親戚送了新米，吃不完，你別亂花錢買東西。”

李為民聽完，沒說啥，掛了電話。

第二天一早，他拿著購物卡去了百貨大樓。查了餘額，五千塊，全換成最普通的電飯煲，二百五一個，不多不少，剛好二十個。運費自己掏，雇了輛小貨車，一車拉回單位。

上班時間，門口人來人往。見一車紙箱，都圍過來看。

李為民下車拍了拍灰：“都過來。地產公司中秋抽獎，我中了二十個電飯煲，有福同享，憑工作證一人一個，先到先領。”

同事們圍上來。李為民一邊發，一邊把那張兌獎憑證亮出來給大家看。

有人誇他運氣好。李為民說：“好運不能獨吞，分給大家心裏踏實。”

二十個電飯煲，不到半個小時就分光了。

下午三點，李為民給王大富回了電話。

“王總，你的抽獎福利我都給大夥發了，大家都念你好。二期消防圖紙沒問題，明天九點帶資料來簽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天。

李為民又補了一句：“下回再抽中我，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個大點的車。”

這事後來在單位傳開了。有人說王大富當晚喝酒摔了杯子，說李為民軟硬不吃。也有人說他後來又收到過卡，照樣買成暖水壺分給大家。

這些閒話，李為民從不搭理。

他照樣用那只舊搪瓷杯泡茶，上班畫圖，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

往後再有人提著東西上門，話還沒開口，李為民就抬頭說一句：

“別忙活了。我最近抽獎總中東西。真想送，先問問單位庫房還放不放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