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入境 過境 出境

再度穿越臃腫的機場喧嘩前往紐約，坐在密閉而又虛幻的空間裡，身體被侷限於小小的座位，心思卻如噴射出的氣流般活躍。前後左右是素昧平生的臉孔。不同的國家氣質、區域文化習慣、性別角色身分，在彼此穿著、神情、動作間閃爍著星光般微小而明顯的訊號。

偶而眼角瞥見或轉身瞄及，往往會因為被框架的不自由感，而反撲出一段段搖曳生姿的聯想。有時候，情節曲折奇特的連自己都嘖嘖稱嘆怎會如此天馬行空、怪誕不經，這才明瞭出家人以靜坐修心猿意馬念想的剋己之難。

腦中如走馬燈流轉出回台的二十三日輪廓，反倒有種遙遠的陌生感與倉皇。

遙遠，是相對於這段照顧乖乖的日常，從溫和舒適的氣溫被拋進火燄山般炙熱的爐裡，晝夜顛倒的時差、相對善良的物價以及環境、生活節奏，竟一股說不上來的「不真實感」。但那不真實並非源自不習慣不適應，反倒是太想念太熟悉而有點近鄉情怯的如夢，易碎的忐忑。

陌生，是基於回到原有的軌道，奔波於學校之間演講、上課、批改作業，那新鮮，驚喜，期待，充實，熟悉的心神對望。

夾處於母親對回台後要上課的質疑、陪著醫院檢查拿藥去公園透氣，和帶小外孫玩樂之間，緊湊的時間與心情，猶如被滾筒翻滾壓縮的衣物，不能沾黏著任何自我，只能由著強大的作用力推，擠，輾，踏，在被安排的展開劇本。

不斷的移動如漂浮樹葉，形成錯亂的失重感，唯有伸手抓住淺淺透明的陽光，放在守候身邊的哈魯背上，聽它喋喋訴說漫長離別獨居的寂寞，任我刷下冬日棉絮般的毛髮，酣然睡去的那一刻，心裡始有寧謐的感覺。

時空轉換所生發的心境變化，猶如毛毛蟲與蝴蝶。你是你，你不是你，眼睛情緒，皮膚的每個毛細孔味蕾的浪漫夢幻與遐思。

但從五點多的華航等到七點的長榮，一直上不了飛機，候補落空的沮喪如被踩踢的罐頭。從人聲鼎沸到十點終於拿到登機證，已耗盡神魂。思及進入美國境內後，前方等著的是西雅圖轉紐約的關口，「隨遇而安」四個字頓時變得諷刺而難堪，全身觸角豎起嚴陣以待的戒備，天真的愉悅全蕩然無存。

但就像以往，因為途中遇見的驚喜，讓關關難過關關化險為夷，譬如三心二意的美國國內航班登機口，不斷變動，遇見好心的同路人指點帶路。西雅圖候補，穿紅色西裝制服的達美櫃檯先生，微笑保證，留了前排走道位置。他鄉雖未遇故知，但天涯若比鄰的善意如沙漠甘泉，予人無限溫暖。

轉換空間猶如魔術方塊，總會有種千里奔波只為這次相逢的感覺，如遇見從未見過的chow chow（鬆獅犬，又稱獅子犬或獢獢，是最古老的犬種之一，來自中國華北地區），聽聞一段從虐者救難的故事，更佩服的是女孩在鄭州大學讀貿易，帶著狗來美國實習。

又如與帶嬰兒的兩個家庭坐在第一排位置，再如認識在底特律的年輕夫婦⋯…。以及女兒帶走行李，輕鬆地第一次自己搭機捷轉地鐵抵達住處。

這些跳音如芭蕾舞者踮起的腳尖，輕盈而充滿力量，彈起祝福與鼓勵。

月初離開時春樹細嫩羞澀的景象已轉為濃郁沈穩的夏氣，心境也隨微涼而乾爽的溫度逐漸調節為伸縮自如的蒲公英模式。

雖然帶著任務長住，異地的新鮮感被家居的日常淡化，規律瑣碎而循環播放的曲調模糊了不切實際的期待。但在時間裡靜定，紮根，不覺忘卻糾結於移植、回望過去的念想，長出一個自己料想不到卻又有趣的意象，開啟故事接龍的頭、身體、四肢和遠遠的尾巴。

作者：陳嘉英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閱讀教學課程講師、景美女中語文資優班教師及召集人、曾獲台北市特殊優良教師與台灣省師鐸獎。

著作：《課堂外的風景》(與陳智弘合著)、《凝視古典美學：高中古文鑑賞篇》、《寫作力》、《打造閱讀的鷹架：教你如何閱讀》、《閱讀力：三招教你破解閱讀密碼，強化競爭力》、《從世界名著經典出發，提升你的人文閱讀素養》、《第一本教你寫好學測國寫的作文書──議題導向的閱讀與寫作》、《誰說文言文很沒趣：用文史放大鏡看高中必讀的15篇經典》等。

本文章來自《桃園電子報》。原文：副刊／入境 過境 出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