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曉年

人生裏,始終縈繞著一樁憾事:我未曾接受過漢語言文學的專業學習。半生歲月,我幾乎都與戎裝相伴,和“槍桿子”結下不解情緣。

1982年我應徵入伍,1985年退伍返鄉,次年進入鄉鎮武裝部工作,直至2015年退居二線,整整二十八個春秋堅守在基層人民武裝崗位。一個“武”字,貫穿了我的職業生涯。那些年裏,我目送四百四十多名年輕人穿上軍裝走出鄉村,沒有一人因我的疏漏被退回;參與過兩場實兵演習,從動員到撤場,事事周全,未曾出過半點差錯。時任泰州市委常委、軍分區司令員張本印這樣評價:“在鄉鎮專武崗位堅守28年,累計受到省、市、縣各級表彰73次,這在泰州軍分區獨一無二;在摘除右腎、左腎積水的病痛之下,依舊堅守一線、忘我工作,同樣是泰州軍分區獨一份。”

那場病根源於2007年夏季。連續暴雨讓裏下河地區抗洪排澇形勢驟然吃緊,洪水圍困興化整整一個月,我一直守在搶險第一線,直到八月下旬洪水退去。彼時腰部的酸痛乏力被我當作疲勞的常態,硬撐著又投入災後生產自救。等工作告一段落,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去鎮衛生院檢查,化驗單顯示腎部嚴重浮腫。趕到南京鼓樓醫院,專家會診後如實告知:右腎必須摘除,否則左腎也難保。那一夜,我躺在病床上,腦中翻來覆去,最後咬咬牙告訴自己:該扛的還得扛。

術後醫生千叮萬囑,至少要靜養六個月。可出院在家只休息了二十二天,年度徵兵工作就啟動了。鎮黨委書記上門慰問時關切地說,身體不行就安排別人頂上。我想,徵兵工作時間緊、任務重,臨時換人手,擔責的事豈能兒戲?當場便謝絕了。拖著尚未痊癒的身子,一邊服藥一邊走訪政審。村民反映一個應徵青年早年頭部受過重傷,我立即調查核實,果斷取消了該青年當年參軍的資格——三個月後,那個青年不幸因腦病復發離世。倘若當初松了口,後果不堪設想。那一年,李中鎮送出十九名新兵,高中生比例超出規定二十個百分點。鎮長在大會上動情地說:“徵兵工作,有居曉年負責,我們就一百個放心!”可連日的勞累,讓我的左腎也亮起了紅燈,所幸在各方關心下,病情才得到控制。

在崗之時,我雖時常提筆行文,但撰寫的大多是領導講話、工作彙報與調研報告,文字皆服務於工作,與純粹的文學創作相去甚遠。那些年,與文字最接近的時刻,不過是深夜加班寫完材料後,對著窗外的月亮發一會兒呆,覺得那些方塊字在自己筆下,終究少了一點什麼。

退休後第一個清晨,我像往常一樣六點醒來,伸手去摸枕邊的工作筆記本,卻忽然意識到——今天沒有會要開,沒有檔要批,也沒有民兵名單要核對。那一刻,心裏空落落的,像一間搬空了傢俱的房子。我推開窗,晨光斜斜地打在書桌上,隨手翻開前一天買回的汪曾祺《人間草木》。讀到“如果你來訪我,我不在,請和我門外的花坐一會兒”,心口忽然一軟——這麼多年了,我何曾有過“和花坐一會兒”的閑情?那個上午,我就坐在窗前,一頁頁慢慢翻著,聽著呼吸從急促趨於平緩。後來讀到孫犁寫“農民在田野上勞作,累了就躺在土坡上,看雲”,想起自己年輕時在靶場趴一整個下午、滿身黃土的日子,竟鼻子一酸。那一刻我明白了:原來閱讀不是要我學什麼技巧,而是有人替我說出了那些我講不出的感受。

自那以後,每天清晨,一杯清茶,一本舊書,窗外鳥鳴幾粒,成了我雷打不動的讀書時光。文字不再是工作報告裏冷冰冰的“貫徹落實”,而有了溫度、顏色、氣味。汪曾祺平淡悠遠,孫犁簡練純淨,董橋溫潤厚重,在品讀之間,我收穫了內心的平和。心頭的浮躁慢慢褪去,筆下的文字也漸漸有了真情實感。不貪進度、不求速成,一切順其自然、恬淡安然。

職業生涯中那些榮譽——省市的表彰、“新泰州建設功臣”的稱號——如今都收在書櫃角落的一只盒子裏,偶爾翻看,心裏是踏實的。但更讓我覺得踏實的,是此刻手邊翻舊了的書頁和筆尖下慢慢流淌的字句。半生戎馬,半生書香,人生的兩頭,原也可以這樣安放。

往後餘生,以書為友,以文修身,在樸素安穩的日子裏,獨享一段靜謐悠然的筆墨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