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禹彤

在一次家庭聚會上,意外的一幕讓我滿心歡喜:曾被我極力推薦給家人看的動畫電影《尋夢環遊記》,竟成了席間大家熱論的話題。當她們深受感動之餘,隔了幾年,還能齊聲哼唱出那首《Remember Me》主題歌時,我真切地感受到了電影可以跨越代際的力量。在這場家庭合唱中悄悄打破了東西文化的隔閡。

在皮克斯眾多的動畫電影中,《尋夢環遊記》這部獲獎無數的電影,無疑是最為特殊的一部。它不僅以9.1分的高分穩居豆瓣影史前列,更以其對死亡溫柔而深刻的詮釋,是那麼的深深打動每個人。

坊間流傳,《尋夢環遊記》在審片階段便以真摯的情感打動了審查人員,使這部涉及「鬼神」題材的電影得以一刀未剪地公映。這不只是一個關於夢想的故事,它更是一封獻給墨西哥、獻給家庭、獻給生命本身的「絢爛情書」。它告訴我們,供奉的遺像是牽引家人的通道,而駐留的記憶則是靈魂不滅的神力。

《尋夢環遊記》電影的成功,離不開主創團隊歷時多年的深度采風。影片充分展現墨西哥的異國風情,同時細密地縫合進每一格畫面。在墨西哥文化中,橙色的萬壽菊象徵太陽的光芒,是萬物的起源。影片中那座連接生死的金色大橋,便是由無數美幻的花瓣鋪就,指引亡靈在一年一度的亡靈節踏上歸家路。片中那隻憨態可掬的無毛犬丹特,原型是墨西哥靈犬。在拉丁美洲文明裡,狗是靈魂的領導者。有趣的是,當地傳說中引領靈魂的狗既不能太黑,也不能太白,這種細膩的民俗設定,足見皮克斯對異域文化的尊重。

如果民俗元素為影片敷上了溫情的底色,那麼亡靈世界的建構則展現了皮克斯冷峻的社會思考。那座靈感取自瓜納華托、層疊錯落的亡靈之城,正是墨西哥現實社會的藝術鏡像。樓宇的排布隱喻著階層的流變:底層是步履蹣跚的南部鄉村,中部是熙攘的繁華都市,頂部則是冷峻的現代工業。這種縱向延伸的視覺語言,讓這個光怪陸離的夢幻世界擁有了觸手可及的現實質感。

導演阿德里安莫利納說,他想展現一個「和新聞裡不一樣的墨西哥」。在這裡,死亡不是終點,而是溫暖的重聚。電影的前半段,我們或許會認為這又是一個關於「少年逐夢」的例行故事。米格爾熱愛音樂,卻出生在視音樂為詛咒的大家庭,他追隨的「歌神」德拉庫斯,實則是利欲熏心的騙子。

隨著劇情推進,電影的敘事重心從「夢想」悄然轉向了「親情」。片名《COCO》,實則是全片埋藏最深也最動人的伏筆。落魄樂手埃克託不只是米格爾尋夢路上的伙伴,更是他失落已久的曾外曾祖父;而那年邁得幾乎與世隔絕的曾祖母Coco,則是家族記憶最後的守門人,是懸繫生者與死者的那一根纖細卻堅韌的蛛絲。當埃克託在亡靈世界因被遺忘而瀕臨「終極死亡」時,唯一的自救力量,竟然是人間Coco腦海中殘存的父愛碎片。

當米格爾對著曾祖母唱起那首《Remember Me》時,電影完成了情感的最高潮。這首歌不再是舞台上華麗的商演作品,而是父親送給女兒的一首搖籃曲。那一刻,觀眾明白:這瑰麗的燈火萬家,不如Coco眼裡閃爍的星光璀璨。片名Coco,承載了全片最強烈的情感-它是血脈的延續,是記憶的終點,也是愛的歸宿。

《尋夢環遊記》貢獻了一個極具哲學深度的概念,那就是終極死亡。在亡靈國度,只要人間還有人掛念你、供奉你的照片,你就能在另一個世界享受永恆。但一旦世間最後一個記得你的人也將你忘卻,亡靈便會化作點點金光,徹底消散在宇宙中。

這種觀念與中國傳統文化中「祭神如神在」的祖先崇拜不謀而合。對墨西哥人來說,他們接近死亡、調侃死亡、愛撫死亡。如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帕斯在《孤獨的迷宮》中所寫:「死亡是墨西哥人最鍾愛的玩具之一,是他們永恆的愛。」這種對死亡的豁達,本質上是對生命價值的最高禮贊——只要愛還在流動,生命就從未止步。

影片最後,米格爾完成了從「反叛家族」到「守護家族」的轉變。他明白了,那些祭壇上的照片不只是冰冷的相紙,而是活生生的家人。在這個紛雜的世界裡,我們每個人都是米格爾。我們奔跑、追尋、試圖證明自己。但請別忘了,在那個溫馨的家裡,總是有一張盛滿思念的祭壇,一盞徹夜不熄的燭光,和那群將你的名字錒刻在歲月與心靈深處的親人。

在愛的記憶消失之前,請讓我們永遠記得彼此。

(照片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