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夏學理教授(前臺師大發言人/所長)

2008年,台大設立創意創業學程(創創學程),學程創辦人陳良基教授經陳瓊花教授(時任臺師大副校長)的推薦,在邀約我討論「創意+創業」的發展願景和課程架構後,自同年9月起,即交由我帶著一屆屆學生,揚帆於《藝術設計與行銷》的創意藍海,直至2016年。期間各班激盪出的創意方案,例如:「分手禮物」、「爆肝團」、「八八風災-特富野品牌計畫」、「文化新生-辛亥起『藝』」、「創意供品」(台大、臺師大聯合)、「創意謝師宴」(台大、臺師大聯合)、「台大廁所的故事」、「襪!台灣-為偏鄉學童募集禮物」,除多與社會議題、事件緊扣貫連,盼能藉之引發正向思辨及養成解決問題的能力,更寄望修課學生能夠透過積極行動,在構思可能的「商機」外,也願意憑藉集體創意和力量,以一顆「公益心」,為弱勢族群做出奉獻。

在全心力投入過後,以上的創意方案,和我帶著臺藝大學生推動的《許願淚》、港教大學生的《新排隊運動》…等專案成果一致,皆成為媒體報導焦點,同時受到社會的廣泛迴響關注。

近來,閱讀到諸多文章,密集地慨嘆於「AI」對學生的原創力造成負面影響,直指「Cognitive Surrender」(認知降服)的現象,削弱了學習者「思考、提問、問題解決、創新,以及合作學習」的意願和能力。一篇篇拜讀之後,令我愈發感恩曾有那麼美好的黃金機緣,連年帶著台大、臺師大、臺藝大、港教大…的學生,真槍實彈地絞盡腦汁,在那個距離「AI」相對遙遠,一切都還需要親力親為的時代裡,一起為實現「集體創意」而努力。當時所仰賴的,除了相關資料的爬梳能力外,主在於人與人之間的面對面討論、反覆推翻又重新來過的創想激盪,以及一雙雙願意直視社會問題的眼睛,何其珍貴。

而今回看,長年來帶著一班班學生做的「創意方案」,乃是「以『人』為本」的完整思辨演練:從觀察開始,走進田野、社會,觸碰真實情境;從思索、提問開始,挑戰理所當然、習以為常的框架;從合作共融開始,學習傾聽、取捨與整合。同時因為沒有「AI」可以「代勞」,所以每一位學生都會親身經歷「從無到有」的完整發想、實踐過程 – 那是認知與情感並進的鍛造,也是創意與責任交織的冶煉。

尤其一路走來的每一個方案,都實時緊貼著社會脈動,最為難能可貴:

「分手禮物」探問情感告終後的餘韻與尊嚴;

「爆肝團」直面青年過勞致死的痛點;

「88風災-特富野品牌計畫」力圖以設計、行銷,陪伴部落走出困境;

「文化新生-辛亥起『藝』」為單調的新生南路/辛亥路交叉街頭,吹拂起美麗瞬間;

「創意供品」與「創意謝師宴」以幽默與饒富溫度的新意,翻轉傳統儀式;

「台大廁所的故事」從最基本的日用空間,探究隱而未現的公共議題;

「襪!台灣」把課堂裡的討論,經由創意轉化為偏鄉學童手中的溫暖;

《許願淚》意在透過淚水的柔性願力,化解自我及人際矛盾、撫平社會衝突對立;

《新排隊運動》鼓勵人們善用「排隊的碎片時間」,有意識地進行即時學習或放鬆身心。

上述的這些方案,之所以能夠先後引發外界的高度共鳴,實則是因為它們不再只是「一份課程作業」而已。當學生們真心願意相信:「透過創意實踐,可以為社會的某個角落帶來若干改變」,那樣的真心願意相信,是無法被演算法取代的;那樣的集體熱情投入,也不是任何「AI」模型所能夠生成的。理由很簡單:只有你才能生成熱忱、熱度,「AI」完全不行!

因此,當前的「Cognitive Surrender」現象,使我更加確信:

1. 學習者願不願意挖空心思去想?

2. 願不願意通力合作創想?

3. 願不願意親身實踐改變的可能?

是教學現場最需要守護的三個底限。畢竟工具會更迭,科技會進展,但「人之所以為人」的原創勇氣、同理共感與合作精神,才是創意與教育的根本核心。

個人何其有幸,曾在一個相對純粹的年代,眼見學生們用最質樸真實的方式,證明「集體創意」深具大能大力。而今,儘管AI時代到來,但創意的本質理不應當有所不同 – 亦就是:始於對週遭的觀察理解,成於對世界的好奇不墜,終於對成果的樂於實踐。期許更多的年輕生命,在與AI齊肩並進的同時,願意繼續以自身特有的心靈、溫度與勇氣,去探索天地、彩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