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族語,可以是一個族群留下的最後記憶」,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已將噶哈巫語列為「極度危險」瀕危語言,當會說噶哈巫語的人愈來越少,語言保存已不只是母語教育,更關係著一個民族如何記住自己的歷史。南投埔里的平埔原住民族群「噶哈巫族」,近年持續推動母語復振、文化保存及民族正名,希望讓這份文化記憶得以延續。

噶哈巫族每年農曆十一月十五日迎接新年,族語稱為「Azem」,也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歲時祭儀。近年來,為了讓旅居外地的族人返鄉參與,四庄聯合年祭多調整至接近農曆十一月十五日的假日舉行,由牛眠、守城、大湳及蜈蚣崙四庄輪流與噶哈巫文教協會共同主辦,其中牛眠社區不僅堅持於十一月十五日的傳統日期舉辦過年,同時也恢復了抓大魚和送大魚的儀式。

其中,具有代表性的「送大魚」儀式,更是噶哈巫族重要的文化象徵。早年,每戶人家的男子都會在黎明前將包好的魚送至家門外獻給祖靈,同時高喊族語,邀請祖先前來接受供奉;待儀式完成後,聚落才會敲起鑼聲迎接新年。如今,送大魚儀式僅牛眠社區恢復辦理,由男子們將魚簍中的魚帶往眉溪,在牛眠橋上投入溪中,以集體方式延續這項傳承百年的祭儀。即便時代在變,牛眠社區依舊展現了對傳統的執著,以部落為主體堅持在每年的傳統正日舉辦過年,更陸續找回了失落已久的「抓大魚」和「送大魚」儀式。

牛眠社區發展協會總幹事潘正浩表示,自己從小知道自己是大湳社人,也聽著長輩說四庄話及閩南語長大,卻一直不知道,這些日常語言背後承載的是噶哈巫族數百年的文化與歷史。直到大學三年級因一門通識課程開始接觸部落耆老、閱讀歷史文獻,才逐漸理解噶哈巫族的歷史,也重新思考自己與文化之間的連結。

「文化不是停留在過去,而是在今天持續被實踐與傳承」,潘正浩說,因此他投入文化復振、族語學習、歷史研究及傳統織品重製,希望把仍然存在的文化實踐整理、保存下來,也讓更多年輕人重新認識自己的族群。他認為,近年越來越多年輕人願意回到部落參與祭典、學習族語,是最令人感動的改變;然而,每一位耆老離世,都可能帶走一段珍貴的語言與生命故事,文化保存始終像是在與時間賽跑。

傳統活動之外,語言的搶救更是刻不容緩。因噶哈巫語已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列為「極度危險」瀕危語言,在族人奔走努力下,相關的族語教材已陸續出版。對照UNESCO「世界瀕危語言地圖」所劃分的六個等級(無危、脆弱、重大危險、極度危險、滅絕等),噶哈巫語所處的「極度危險」階段,定義為「該語言僅能被群體中祖父母一代的部分成員偶爾使用」。這項嚴峻的現實,正凸顯了族語教材陸續問世對文化承接的關鍵意義。

投入噶哈巫族正名運動二十餘年的噶哈巫文教協會理事潘寶鳳表示,目前已走到正名的最後一哩路,心情仍十分忐忑。她認為,語言與文化從來無法切割,「文化可以透過活動、繪本等不同方式延續,但語言今天不做,明天就可能消失。」因此,語言復振需要更多政策支持,才能真正建立族語使用的生活環境。

潘寶鳳指出,噶哈巫族三百多年前便開始與不同族群接觸,能夠一路保留語言至今,靠的是族人的團結與世代傳承。她也期待未來有更多人走進埔里,親自認識噶哈巫族的文化與歷史。

正名最後一哩路 語言保存仍待努力

經過多年努力,今年五月,原住民族委員會正式公告「噶哈巫族民族成員認定要件」草案,象徵噶哈巫族距離成為法定原住民族又向前邁進一步。雖然目前仍屬公告徵詢意見階段,尚未完成正式認定,但對長期投入文化保存與正名工作的族人而言,已具有重要意義。

南投縣議員陳宜君表示,噶哈巫族的文化與語言都是埔里珍貴的文化資產。語言承載著一個族群的歷史、智慧與生活方式,族人投入母語復振,不只是保存一種語言,更是在延續族群的身分認同,也讓埔里保留珍貴的文化多樣性。她認為,政府未來應持續支持語言教育、文化紀錄及世代交流,讓更多年輕人願意認識自己的文化,也讓噶哈巫族文化成為埔里重要的文化特色與地方發展的重要力量。

從祭典中響起的族語吟唱,到牛眠橋上的送大魚儀式,再到青年重新走進部落學習族語,噶哈巫族努力保存的,不只是文化活動本身,更是一個族群對自身歷史與身分的記憶。當一句族語仍有人願意開口說、一場祭典仍有人願意回家參與,文化便不只是被保存,而是在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中,持續被創造與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