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溝雞事/唐勝一
唐勝一
今年一開春,在深圳特區打拼多年、辦著企業的乙智,突然收拾行囊回到衡陽老家,還在村口張羅著要辦山雞養殖公司。這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了整個村寨,惹得親友鄰里議論紛紛。
村口的老樟樹下,幾個鄉親蹲在石墩上,嘴裏叼著廉價的香煙抽著,煙霧慢悠悠飄向半空。“如今外頭經濟形勢不好,深圳的生意怕是難做咯。”有人壓低聲音歎著氣。另一個人接話,語氣裏滿是揣測:“乙智在特區好好做企業,要不是實在沒辦法,誰願意回這山溝溝裏從頭來?”六爹摘下嘴頭的煙帶扔在地上,眉眼舒展些:“管他外頭怎麼說,乙智回村裏辦企業是好事,至少我們村寨的人能沾到實惠。”
去年秋末,村裏的小學要翻修改建,乙智帶著妻子小雪回來捐過款。那時他行程匆匆,放下錢沒待多久就趕回了深圳。可這一次,他在村裏一住就是五六天,每天清晨踩著露水出門,傍晚披著暮色回來,挨家挨戶走訪,拉著鄉親們嘮家常,把村裏家家戶戶的境況,摸得一清二楚。
他走到六爹家低矮的土坯房前,木門板被風吹得吱呀作響。屋裏光線昏暗,一股淡淡的藥味彌漫在空氣裏。六爹坐在竹椅上,身子佝僂著,時不時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胸口跟著劇烈起伏,好一陣才緩過來,吐出一口發黃的濃痰,落在腳邊的泥地上。
乙智心頭一緊,上前兩步,語氣關切:“六爹,三四年沒見,您怎麼看著老了這麼多?”
六爹抬手抹了抹嘴角,沙啞著嗓子,有氣無力:“都是被病痛熬老的嘍。”
“是麼子病?”乙智追問,目光落在六爹蒼白的臉上。
六爹枯瘦的手緊緊捂著胸口,眉頭擰成一團:“肺病、肝病,還有腸胃毛病,全身的病,沒一處舒坦。”
“有病可得抓緊治啊,千萬別拖著。”乙智連忙說道。
六爹長長歎了口氣,聲音裏滿是無奈:“治了,前前後後住了四次院,家裏攢了半輩子的積蓄全花光了,還欠了一屁股外債。往後再犯大病,怕是連看病的錢都拿不出來了。”
乙智轉頭看向身旁的小雪,眼神示意:“小雪,拿一千塊錢給六爹,讓他先買點藥,好好調理身子。”
“好。”小雪應聲,伸手拉開隨身的精緻小包包,指尖俐落地點出十張百元鈔票,輕輕塞進六爹佈滿老繭、冰涼粗糙的手心裏。
接下來的幾天,乙智夫婦走遍了村裏的貧困戶。柳大娘家裏無兒無女,獨自守著破屋度日;仇嫂子丈夫常年在外打工,收入微薄,家裏還有兩個讀書的娃;庚哥腿腳不便,幹不了重活,日子過得緊巴巴……每到一戶,他們都會留下幫扶的錢。碰到楊寡婦、乙三伯這些實在揭不開鍋的人家,還主動伸手借錢,幫他們渡過眼前的難關。
忙完一天的走訪,夜色籠罩了整個山溝,鳥鳴蟲叫聲在屋外此起彼伏。乙智坐在自家老屋的木桌旁,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忍不住感歎:“村裏鄉親們的日子,遠比我們想像的要艱難,好多家裏一點積蓄都沒有,真遇上急事,連應急的錢都拿不出來。”
小雪端來一杯熱茶放在他面前,輕輕點頭:“是啊,我們每次給一點,只能解一時的急,終究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乙智端起茶杯,指尖摩挲著杯沿,深以為然:“你說得對,單純給點錢,只是治標不治本,終究不是長久法子。”
小雪抬眼看向他,眼裏帶著疑惑:“那你還有別的好辦法嗎?”
乙智起身走到屋角,摸出一盒煙,點燃一根,深吸一口,橘紅色的火光在昏暗的屋裏忽明忽暗。他緩緩吐出一團白霧,煙霧繚繞中,眼神變得堅定:“老話說得好,給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小雪眼睛一亮,連忙問道:“你是想把深圳的廠子擴大規模,招鄉親們過去打工賺錢?”
乙智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思索的笑意:“不是,深圳的廠子再擴大,成本太高不划算。再說鄉親們常年在山裏生活,突然去城裏打工,一時半會兒也適應不了。我琢磨著,就在我們村裏辦個企業,讓留守在家裏的老人、婦女,都能就近做事賺錢。至於搞養殖還是種植,我還得再細細盤算。老婆,你支持我這麼做嗎?”
小雪眉眼溫柔,語氣篤定:“你做的是正事,我怎麼會不支持。”
乙智轉頭看向她,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好,那你回深圳打理好廠裏的事,我留在村裏,踏踏實實把公司辦起來。”
春日的暖陽漸漸灑遍山溝,山間冒出點點新綠。乙智選了個好日子,在村寨的路口,鄭重地掛起了“同心山雞養殖公司”的招牌,紅底金字的牌子在青山綠水間格外顯眼。他帶著滿腔誠意,真刀真槍地在山溝裏幹了起來。
公司定下的模式很實在,公司加農戶,全程規模化養殖、統一化經營。六爹拿到雞苗的時候,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逢人就念叨:“養雞的苗錢、飼料錢,全都是公司出,我們只要把雞苗領回家,好好照看就行。等雞養大了,公司直接上門收購,我們只管等著賺錢,這樣的好事,打著燈籠都難找。乙老闆是真心實意想著我們鄉親,幫大家脫貧致富啊。”
消息傳開,村寨裏五十多戶人家,家家戶戶都踴躍參與,紛紛到公司領了雞苗,滿心歡喜地抱回家飼養,每個人眼裏都透著對好日子的盼頭。
誰也沒料到,沒多久,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席捲而來。冷風裹著冷雨,一連刮了好幾天,山裏的氣溫驟降,凍得人瑟瑟發抖。各家各戶剛領回去的小雞苗,扛不住刺骨的寒意,接二連三地死去,沒幾天功夫,大半雞苗都沒了。
這噩耗像一盆冰冷的水,狠狠澆在鄉親們心頭,剛剛燃起的養雞熱情,瞬間被澆得透涼。鄉親們個個耷拉著腦袋,哭喪著臉,成群結隊地往公司趕,圍著乙智訴苦,語氣裏滿是焦急和失落。
乙智站在人群中間,看著大家愁眉苦臉的模樣,沒有絲毫慌亂,只見他大手一揮,聲音沉穩有力:“鄉親們,都別慌!這次倒春寒凍死的雞苗,不用大家賠一分錢,之前說好的工錢,公司照樣按標準給大家結算。這點損失,公司承擔得起,大家儘管放心。”
柳大娘擠到前面,眼眶微微泛紅,拉著乙智的手,聲音哽咽:“乙老闆,你真是個大好人啊!”
乙智看著圍在身邊的鄉親,語氣真摯又深情:“鄉親們,我辦這個公司,就是為了讓大家都能賺到錢,過上好日子,不是讓大家跟著我一起擔風險的。”說話間,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人群裏的楊寡婦,頓了頓,接著說道,“說實話,要是讓大家來承擔這份損失,有些家庭,根本扛不住。”
楊寡婦站在人群角落,臉色蒼白,聽完這話,她再也忍不住,雙腿一彎,“噗通”一聲跪在了乙智和小雪面前,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乙老闆,我一個女人家,帶著兒子過日子,孤兒寡母沒地方求助。我想跟您借一萬塊錢,給兒子下半年考大學攢學費,我一定想辦法還您。等我兒子考上大學,畢業後就去您深圳的公司打工,賺錢還債!”
小雪連忙上前,彎腰伸手扶起楊寡婦,輕聲安慰:“快起來,這事我們答應你。我包裏現金不夠,你回家拿農田補助的銀行卡來,我用手機銀行給你轉一萬塊。”
楊寡婦抹著眼淚,跌跌撞撞跑回家,很快拿來了銀行卡。小雪拿著手機操作完畢,楊寡婦看著手機到賬提醒,激動得渾身微微發抖,又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淚水,連連道謝:“乙老闆夫婦,你們真是我的大恩人,太感謝你們了!”
乙智看向小雪,又叮囑道:“再拿一千塊現金給楊菊,讓她給孩子買點好吃的,補補身子,好好衝刺下半年的高考,別辜負了這份盼頭。”
楊寡婦接過錢,緊緊攥在手裏,一步步擠出人群,走到不遠處,回頭沖著乙智大聲喊:“乙老闆,失敗是成功之母,您別為這次的損失難過!我們接下來好好養第二茬雞,一定把損失全都補回來!”
乙智抬頭,看著鄉親們期盼的眼神,扯開嗓門,聲音洪亮地傳遍整個村寨:“好!有大家這份支持,我一定把公司做強做大,帶著我們全村人一起致富!”
“好啊!好啊!”在場的鄉親們瞬間振奮起來,歡呼聲響徹山溝,之前的沮喪一掃而空,每個人的臉上,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沒過多久,第二茬雞苗順利運到了村裏,數量比第一茬直接翻了倍。不光乙智心裏底氣十足,鄉親們飼養的勁頭也更足了。家家戶戶精心照料,雞苗在山間散養,漫山遍野地跑著,刨土裏的蟲子、啄鮮嫩的草葉,是實打實的走地雞。日子一天天過去,小雞長勢喜人,一天一個模樣,羽毛漸漸長得鮮亮順滑,在山坡上活蹦亂跳,格外精神。才兩個多月,就長成了半大的雞,在山溝的綠意裏,到處都是它們靈動的身影。
自這批半大山雞長勢漸穩,乙智每天都要繞著村寨走一圈,挨家挨戶瞅著那些活蹦亂跳的山雞。日頭曬在他肩頭,山間的風裹著草木與雞禽的氣息,他看著竹叢下、山坡上,一只只山雞毛色油亮、步履矯健,不由得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歡喜,時不時對著忙活的鄉親誇上兩句:“養得真好,你們能賺錢,我這公司也能跟著沾光發財。”
這天,他踱到村尾乙三伯家的雞場,剛靠近就覺出不對勁。往日裏見人就撲騰的山雞,此刻全都耷拉著腦袋,翅膀松垮垮垂在身側,縮在雞舍角落一動不動,連啄食的力氣都沒有,時不時發出幾聲微弱的喑啞叫聲。乙智心頭猛地一沉,常年跑生意練就的敏銳,讓他瞬間聯想到最兇險的雞瘟,臉色當即凝重起來。
他快步上前,伸手扒拉了一下最邊上一只病雞,轉頭沖著屋裏的乙三伯急聲喊:“三伯,快!趕緊去請獸醫過來,這事耽擱不得!”
乙三伯慌慌張張跑出去,沒多久就領著獸醫趕了過來。獸醫蹲在雞舍前,翻看病雞的眼瞼、羽毛,又摸了摸雞身,片刻後站起身,點頭確認:“是雞瘟,來得凶,得趕緊處置。”
獸醫拿出藥箱正要配藥,乙智卻抬手攔住,語氣果斷又堅決:“這三百只病雞,不用開藥治了,治不好還會傳染整片雞場。你先配消毒藥,把三伯家整個雞舍、周邊場地全都徹底消毒,一絲都不能漏,等過段時間,再重新進苗養殖。”
乙三伯一聽,急得搓著手圍上來:“那、那這些雞怎麼處理?好好的雞,總不能就這麼丟了……”
乙智拍了拍他的胳膊,眼神篤定:“三伯,你別管,我來安排,嚴格按規定做無害化處理,絕不能留半點傳染隱患。”
他當即掏出手機聯繫挖掘機,半個多小時後,挖掘機轟隆隆開到後山僻靜的山坳裏,三下五除二挖出一個兩米多深的土坑。眾人動手,把三百只病雞全數妥善處置後,盡數搬進深坑。乙智讓人提來提前準備好的柴油,均勻澆在上面,掏出打火機一點,火苗噌地躥起,熊熊火光映著山坳,濃煙緩緩飄向山間。等火勢徹底熄滅,只剩一堆灰燼,他又指揮著挖掘機鏟土,把深坑徹底填平壓實,不留一點痕跡。
看著平整的山坳,乙三伯蹲在地上,狠狠歎了口氣,滿臉心疼:“唉——這麼多雞,就這麼燒了埋了,太可惜嘍,哪怕便宜點賣掉,也能換個八千一萬塊啊。”
一旁的丁大娘當即瞪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嗔怪:“三伯,你還有啥好歎氣的?這些雞的損失,乙老闆二話不說,直接給你補了一萬八千塊,你半毛錢虧都沒吃!反倒公司,不光賠了雞錢,還出了消毒藥水的費用,裏外虧了兩萬多,乙老闆都沒說一句心疼話,你就別糾結咯。”
乙三伯聞言,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愧疚,再也沒說麼話。
經了這事,乙智心裏徹底警醒,正所謂吃一塹長一智。整個公司分散在各家各戶的山雞,加起來快有五萬只,全是散養的走地山雞,防疫一旦出問題,就是天大的損失。他不敢耽擱,當天就驅車趕往縣直相關部門,來回跑了好幾趟,誠心聘請了一位專業的家禽養殖技術員,專門負責全村雞場的防疫、養殖指導,全程跟進把控。有了專業技術員坐鎮,後續的養殖防疫、餵養管護全都有條不紊,再也沒出過半點岔子,山雞長勢越發喜人。
沒過多久,有人把山溝裏滿山走地山雞的場景拍成抖音發了出去,視頻配上鄉村山間的美景,很快就火了,同心山雞養殖公司也跟著名聲遠揚。各地的雞販子、蛋販子循著名聲,紛紛開車趕到村裏,堵在公司門口搶著訂貨。
一個做生鮮批發的雞販,拉著乙智的手,語氣格外爽快:“乙老闆,價格我不跟你壓,也不提前定死,就按七月半的月半節,我提貨當天的市場批發價算,我先定兩千只,現在就給你交兩萬塊押金,貨款等貨到裝車,一分不少當場結清!”
乙智摸了摸後腦勺,面露難色:“這樣合作倒是沒問題,就是數量能不能少定點?後面還有不少客商等著要貨呢。”
雞販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笑著堅持:“做生意講究先來後到,我先上門定的,你就得按我要的數給,後來的客商,你再酌情分配就成。”
眼看著豐收在即,乙智和村裏的鄉親們,心裏都打著致富的小算盤,個個臉上笑開了花,眉眼間全是對好日子的期盼。這窮了半輩子的山溝村寨,終於要靠著山雞養殖,徹底改天換地了。
這天忙完手頭的事,乙智難得閑下來,靠在村口的老樟樹下,撥通了遠在深圳的妻子小雪的電話,滿心歡喜地跟她報喜,說著村裏山雞的長勢,說著馬上就能迎來大豐收。
可電話那頭,小雪的聲音帶著笑意,搶先說道:“我早就等著你的報喜了,可惜你還是遲嘍。三天前,楊寡婦、仇嫂子、乙三伯、庚哥,還有丁大娘,一個個都輪流給我打電話,把村裏的好事全跟我說了,我打心底裏替鄉親們高興。”
乙智聞言,忍不住笑出聲,溫聲說道:“那你抽空回村裏一趟,鄉親們都念叨著你想你呢。”
電話那頭,小雪故意逗他,聲音帶著嬌嗔:“那你不想我?”
乙智一下子愣在原地,臉頰唰地漲得通紅,撓著後腦勺嘿嘿直笑。身邊還圍著幾個嘮嗑的鄉親,他眼神躲閃著,半天憋出一句帶著笑意的話:“我……,我也是鄉親們的一份子嘛。”
周圍的鄉親全都哄笑起來,爽朗的笑聲,在青山環繞的山溝裏久久回蕩,混著山間的風聲、雞群的啼鳴,湊成了最熱鬧、最暖心的鄉村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