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白團到退役自衛官 臺灣安全論述中日本角色的七十年轉型/李魚豪
李魚豪(亞太安全與戰略研究獨立工作室研究員)
近年來,臺日安全互動的能見度明顯提高。從日本前統合幕僚長岩崎茂受聘擔任行政院顧問,到退役將領交流、安全對話與智庫合作逐漸公開,臺日互動已逐步超越傳統民間交流範疇,成為印太安全討論的重要議題。
然而,若將時間拉回七十多年前,一個耐人尋味的歷史對照便會浮現。
冷戰初期,中華民國政府曾秘密延攬多名前日本帝國陸軍軍官來臺,組成俗稱「白團」的軍事顧問體系,協助國軍教育訓練、參謀制度與作戰規劃;相較之下,今日只要涉及退役自衛官、安全顧問或臺日安全合作,往往便容易引發公開政治辯論。
這樣的差異,未必只是對日本觀感的改變,更反映出臺灣國家安全文化七十年來的演變。
白團真正代表的,不是低敏感,而是生存優先
談到白團,多數討論聚焦於其對國軍建軍的貢獻,卻容易忽略其形成背景。
白團從來不是一項低敏感度的合作。相反地,它始終存在於高度保密的狀態,其成員多具有日本帝國陸軍背景,部分更曾參與對華作戰。若以今日標準衡量,其歷史敏感性甚至高於今日退役自衛官來臺交流。
然而,中華民國政府仍決定延攬這批軍事人才。
原因並非歷史恩怨消失,而是冷戰初期國家面臨迫切生存壓力。在國共對峙與臺海安全情勢下,政府考量的並非歷史情感,而是如何最快提升建軍效率、改善指揮體系與強化防衛能力。
白團真正反映的,不是「當時社會比較接受日本」,而是一種典型的現實主義安全決策:當國家生存受到威脅時,合作的判準首先是國家利益,而非歷史立場。這也構成當時國家安全文化的重要特徵:安全優先、生存優先,以及由少數決策者主導的祕密運作。
國家安全文化改變了,安全合作也跟著改變
今日臺灣所處的政治環境,已與冷戰初期截然不同。
民主化之後,安全政策不再只是少數決策菁英可以封閉處理的事務,而必須接受媒體監督、政黨競爭與公共輿論檢驗。任何涉及外部安全合作的政策,都可能成為政治討論的一部分。因此,今日臺日安全合作所引發的爭議,未必代表臺灣社會比過去更排斥日本,而是安全政策本身已進入公開政治場域。
這也是臺灣國家安全文化的重要轉變。過去的國家安全文化建立
「如何因應戰爭」;今天則更多建立在「如何避免戰爭」。
追求和平,本身沒有問題。真正值得思考的是,當安全文化愈來愈強調降低衝突時,是否也可能在無形中削弱社會對備戰、防衛能力與安全合作必要性的重視。因此,今日社會對臺日安全合作的不同看法,反映的不只是政治立場,更是不同國家安全文化之間,對和平如何維持、風險如何管理以及嚇阻如何形成的不同理解。
日本之所以特殊,在於它早已不只是日本
另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美軍近年協助國軍訓練逐漸從「公開的祕密」走向半公開化,政治討論雖然存在,但整體爭議相對有限。
反觀日本,每當傳出退役高階自衛官來臺交流、安全顧問合作或相關安全消息時,往往更容易成為政治焦點。
原因未必在於合作本身,而在於日本在臺灣安全論述中,始終具有特殊的政治意義。對不同世代而言,日本可能代表殖民統治與近代戰爭記憶,也可能代表民主夥伴、重要經貿對象與印太安全合作的重要成員。
因此,日本不只是另一個合作國家,而是一個同時承載歷史記憶、國族認同與區域戰略的複合符號。每一次涉及日本的安全合作,都容易被延伸解讀為歷史定位、國家認同與兩岸關係的象徵,因此其政治敏感性往往高於合作本身。
從白團到印太,日本角色已發生根本改變
白團時代,中華民國主要運用的是前日軍軍官個人的軍事經驗與專業能力。
今日則完全不同。
近年日本持續推動安全政策正常化,修訂《國家安全戰略》,提高防衛預算,並積極參與印太安全合作。日本所代表的,已不只是退役將領個人的專業,而是整個日本國家安全政策與印太戰略架構的一部分。
因此,今日討論日本涉臺安全角色時,外界所關注的,也不只是某位退役軍官是否提供建議,而是日本作為制度性安全行為者,其在美日同盟、印太戰略以及臺海風險管理中的角色是否逐步前移。這也是今日涉日安全合作,比白團時代更容易引發國際與政治關注的重要原因。
結語:成熟的國家安全文化,不是和平與備戰的對立
從白團到今日退役自衛官涉臺安全角色的討論,表面上看,是臺灣如何看待日本;實際上反映的,卻是臺灣國家安全文化七十年來的轉變。
冷戰初期,臺灣以生存優先、祕密決策與工具理性回應安全危機;民主化之後,安全政策則逐漸走向公開、多元,也更容易受到歷史記憶、政黨競爭與社會認同影響。
因此,當代臺灣真正需要建立的,不是去政治化的幻想,而是一套更成熟的國家安全文化。這套文化既不能忽視歷史,也不能讓歷史取代對當前安全環境的理性判斷;既應珍惜和平,也必須理解和平需要能力支撐。
真正成熟的國家安全文化,不是在和平與備戰之間二選一,而是在追求和平的同時,始終維持足以守護和平的能力。
備戰不是求戰,而是降低戰爭發生的可能;防衛不是挑釁,而是國家生存最基本的責任。(圖/達志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