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鄉郵員的叫喊聲/唐勝一
唐勝一
如今,我每逢投稿寄稿,總會不自覺惦記著稿費,耳邊也總會響起多年前,鄉郵員老劉那一聲聲樸實又響亮的呼喊:“唐老一,你的匯款單。”那些年的田壟間,一聲聲淳樸溫暖的呼喊,伴著山野清風,成了我一生難忘、溫暖綿長的鄉村回憶。曾經的高考落榜生,沒有背景沒有靠山,堅持不斷的自學,用知識改變人生命運軌跡,用筆書寫出人生的新篇章。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我還守著鄉下田地務農,忙完農活就擠零碎時間不斷讀書學習和伏案寫作,一篇篇稿子不斷登上報刊雜誌。那時候規矩樸實,稿子一經採用,報社電臺總會寄來稿費匯款單,順帶附上樣報樣刊。鄉郵員老劉按輩分是我的叔輩,卻從不特意登門送單,只站在田埂大路上,扯開嗓子朝我住的山坳高聲喊話。
我第一次收到湖南日報的稿費單,是老劉把郵政自行車穩穩停在田壟間的大路旁,朝著我家山窩窩裏的屋子,用略帶沙啞的嗓音一遍遍地喊:“唐老一,你的匯單!湖南日報社寄來的,快來拿咯!”
我隨口應了一聲,丟下手裏鋤頭,快步順著山坡一路跑下去。路過的鄉親瞧見,好奇地圍過來問:“老一,啥單子呀,哪里來的錢?”
我笑著答道:“稿費,報社發表文章給的。”
有了好開頭,往後稿費單便接二連三、隔三差五往村裏來。老劉依舊日復一日,在田埂大路上喊著我的別名。就是這一聲聲吆喝,悄悄讓全村人都對我刮目相看。
那時候村裏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掙錢,唯有我守著一畝三分田,靠著寫寫畫畫也能換來收入。村裏人都說,老一是莊稼地裏長出來的筆桿子,是我們鄉下少見的讀書人。沒了門牙的春林大伯,咧嘴笑著打趣我:“老一喲,你動動筆杆子就能掙錢,這可是輕鬆快活的好門路啊。”
雖說那時稿費並不算豐厚,卻足夠引來滿村羡慕。我這“土秀才”的名號,慢慢便在鄉里傳開。我細細想來,這大半的功勞,都藏在老劉一次次響亮的叫喊裏。只要他一吆喝,往來的村民便都知道,我唐老一又發稿子、又拿稿費了。
恰逢鄉里趕集那日,來往外村人絡繹不絕,老劉照舊在田埂上高聲喊我取匯款單。趕集路人一聽,全都知道山村裏有個靠寫文章掙錢的莊稼漢。我氣喘吁吁跑上前,春伢子拍著我的肩膀打趣:“你別急著來呀,讓劉叔多喊幾聲,你的名聲就多傳開幾分,遠近誰都曉得你不一般啊。”
我一想,覺得確實有理。後來再聽見喊聲,便故意裝作沒聽見,慢悠悠拖延許久,才應聲回話:“聽見咯,這就過來拿匯款單。”
還有一回趕集,街上人來人往,老劉推著自行車在人群裏瞧見我,急忙高聲招呼:“唐老一,又有稿費單,快過來拿。”我明明聽得清清楚楚,卻故意往擁擠的人堆裏躲。老劉急得連連揮手,一遍遍呼喊:“哎,在這裏!唐老一,我在這邊嘞。”
等到我走上前接過匯款單捏在手裏,周圍鄉親紛紛探頭來看,一個個臉上滿是真切的羡慕,笑著誇讚我能幹,對著我豎起大拇指。
靠著筆墨換來微薄收入,我心裏固然有幾分自豪,可心裏也明白,這點稿費,跟外出務工的鄉親比起來,實在不值一提,連人家收入的零頭都比不上。
漸漸在村裏有了名氣後,我便特意跟老劉商量:“叔,以後別再大路上高聲喊我了。”
老劉不解地問緣由:“為啥子?”
我坦言,自己這點稿費微不足道,實在不好意思四處張揚。
老劉心疼山路難走,說以後直接騎車給我送到家裏來。我連忙擺手推辭:“上坡山路崎嶇難行,你推著自行車格外費力,我實在不忍心麻煩了。”於是,商量妥當,所有匯款單都暫放易市郵政所,我每隔幾日自己前去領取,還能順便在郵所裏翻閱報刊雜誌,學習別人的文章寫法,算是一舉兩得呢。
身為鄉下業餘寫稿人,不停學習,不斷積累,才守得住這份筆墨愛好。也正是常年堅持寫作,日積月累,我才得以跳出農門,一步步走出大山,先後進入鄉鎮、縣直機關,安穩走上正式工作崗位。
我已不在意鄉間遠近聞名,只一心想讓自己的名字登上省內外各大報刊,讓文字被更多人看見,更想讓周邊的新鮮好事兒傳播得更遠更廣,讓家鄉山寨隨著文字走向廣闊的世界。年輕時憑一腔熱忱而無所畏懼,大膽向人民日報、農民日報、中國交通報、湖南日報等各大報刊投稿,沒想到多篇稿件接連發表。尤其是新聞出版報,接連刊登我的寫作心得,給了我莫大鼓舞。
那些年,我筆耕不輟,每年發表新聞、文學作品兩百餘篇次,踏實認真的文筆也被當地看重。高考落榜的我,沒有靠山沒有捷徑,全憑一支筆、一腔熱情的堅持,硬是靠知識改寫了人生軌跡。
半生耕耘筆墨,不負山野時光,不僅安穩立足謀生,也如願加入省作家協會,圓了深藏心底多年的文學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