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 擇/張明
張明
又到槐花飄香的季節,院中的槐花樹滿樹雪白,清甜的香氣漫進屋子,總能讓我想起幾十年前的玉芬。
那年,我二十歲從部隊退伍歸來,成了吃商品糧的國家工作人員,平日裏總愛寫些文章。父親下鄉時,結識了性情相投的王叔,兩人來往密切,漸漸成了交心的好友。王叔有個女兒,名叫玉芬,比我小兩歲,剛滿十八。她模樣周正,性子樸實敦厚,見了我,總脆生生地喊一聲“旺哥”。
我和玉芬漸漸熟絡起來。她知道我喜愛寫作,常常揣著自己寫的小稿子,從鄉下騎著自行車來我家,找我一同琢磨修改。有一年春天,我家裏打井,王叔帶著玉芬趕來幫忙,一直忙到後半夜。夜裏風涼,我見她凍得縮起身子,便隨手給她披了件大衣。她瞬間滿臉通紅,眼裏漾著脈脈的柔光,輕聲向我道了謝。
從那以後,她來我家更勤了,總把家裏種的新鮮瓜果、曬乾的豆子,或是從城裏捎來的小吃帶給我。她看我的眼神裏,藏著掩不住的情意,我又怎會看不明白。
直到那天,窗外的槐花香悠悠飄進屋內,玉芬獨自走進我的房間。她靜靜望著我,眼裏盛滿了溫柔,輕聲說道:“旺哥,我需要歡樂。”
話音落下,她閉上雙眼,臉頰泛著淺淺的緋紅,就那樣安靜地站在原地。我心裏明鏡似的,此刻若是上前擁抱、親吻,或是有更進一步的舉動,她定然不會推開。那一刻,我心頭的衝動如潮水般湧上來,在她身邊來回踱步,可理智卻像一根緊繃的韁繩,死死拽住了所有躁動。
我在心底一遍遍告誡自己,不能啊。玉芬是這麼好的姑娘,單純又善良。何況王叔又是父親的好友,我若是一時糊塗,將來不僅負了她,耽誤她一輩子,更讓父親和王叔日後如何相處?我是吃商品糧的公職人員,她是土生土長的農村姑娘,在那個年月,城鄉之間的鴻溝如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實在給不了她穩穩當當的未來。心底所有的波瀾,都被我強行壓下,腳下像生了根一般,始終未曾挪動半步。
玉芬等了許久,見我始終毫無動靜,眼裏的光亮一點點暗了下去,帶著滿心的失落,局促地轉身離開了。她衣襟帶起的微風裏,還裹著一縷淡淡的槐花香。
有一天,我正在午休,她又來了。微風卷著清甜的槐花香,悄悄溜進房間。她輕輕推開房門,緩步走到床邊,一聲接一聲輕柔地喊著:“旺哥!旺哥……”
連喊幾聲,都沒得到回應。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只是輕輕一下,像是怕驚擾了沉睡之人,又飛快地收了回去。
我依舊躺在床上假睡,眼皮閉得更緊,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緩均勻,自始至終沒有應聲。
玉芬就在床邊靜靜地站了很久,久到滿室的槐花香都仿佛凝滯了一般。終於,她像是徹底懂了我的心意,緩緩轉身離去,滿室的清香也隨之淡了幾分。
從此,我再也沒有見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