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桐

清晨六點,天剛濛濛亮,四下裏靜悄悄的,大多數人還在睡夢中。

我剛睜開眼,枕邊的妻子突然吩咐:“馬上要進城,我去醫院開藥!”

預先沒有知會,沒有提前商量,她這個突如其來的決定,讓毫無心理準備的我,有點猝不及防。

我受不了這種臨時起意,毫無準備的行程,差點無名火起。

妻子很認真,不像隨便說說而已。我壓制住心頭之火,勸自己不要惱怨。看病是正經事,妻子身體要緊,犯不上跟她較真,更不能置氣。

我緊急行動,馬上起床,穿衣,洗漱,一聲不吭地倉促收拾著。妻在叫網約車,抓緊時間出發。

一路疾馳,趕到市醫院時,門診部才剛上班。掛號。掃描簽到。市醫院掛號後,還要掃描簽到,然後候診大廳的螢幕上才會出現候診人員的名字。這個程式略顯繁瑣了,但人們必須遵從規則。好多不熟悉流程的就診者,掛了號就坐等喊號,白白延誤時機。

螢幕候診名單顯示,妻子的號排到上午九點。

候診大廳人頭聚集。診斷流程更其繁瑣:抽血化驗,再次抽血化驗,驗尿……每一樣都很耗費時間。稍有疏忽,錯過節點,節奏和計畫就會被打亂。最好原地守候,等待叫號,我想。

妻子沒耐心留在大廳裏坐等叫號。

她覺得時間還多,執意要出去逛逛,以打發無聊時光。

任憑我如何勸阻,她都不聽,一意孤行,往醫院出口走去。

我始終放心不下,陪她在外面逛了一會兒,就獨自先回候診大廳。我密切關注著螢幕上滾動的候診人員名單,生怕錯過妻子的名字。

出乎意料地,坐堂醫生直接人工呼叫:

“胡英!胡英在不在?”

機會來得太突然,我心慌意亂,感覺可能接不住。我撒了個謊,激動地回應:“在的在的……上廁所去了……我馬上叫她過來。”

我又氣又急,趕緊打電話緊急呼叫。大廳裏坐滿了焦急等待的人,叫號規矩是“過號不候”。這是醫生破格讓她提前就診,如果她遲遲不到,也許就錯失良機了。

我撥通電話,急三火四催促妻子,讓她務必趕緊回到候診大廳。

見到老婆,一向情緒穩定的醫生也略顯急躁地抱怨說:“我考慮你們要抽血化驗,兩個小時才出結果,特意提前叫你來,希望上午可以幫你診斷。叫了好幾遍,卻找不到人!”

我在旁邊連連致歉,替妻子打圓場,求原諒。

醫生沒有過多責難,當即列出應該檢查的專案,把單子交給老婆,吩咐我們抓緊去繳費,然後及時抽血化驗。

我倆來到繳費窗口。明明火急火燎的事,老婆為了表現得自己優雅從容,與眾不同,她不屑與其他人擠,站在隊伍外面,跟佇列裏的人攀談,以掩飾激動不安的心情。她怕爭先恐後的心理被人看出來,有失體面。

我看得心焦,忍不住沖她嚷嚷:“快站到佇列裏去呀!”她這才扭扭捏捏,站隊伍後面去了。此時,她的前面排起了老長的佇列。人們擠擠挨挨,緩慢往前挪移。站在佇列中間等候,時間一長,她渾身不自在起來。

她回頭喊我:“你過來替我排隊。我去諮詢一下醫生,我眼睛看東西有點模糊,問問是怎麼回事。”

我看穿了她的心思,惱氣橫生,一口回絕。

她當場發飆,罵我沒良心,用道德綁架我,還威脅我說:“你敢保證自己不會生病?!”意思我生病需要照顧的時候,她將以牙還牙。說實話,從她那種習性看,要是我行動不便,她未必會體貼地照顧我。

一件事還沒做好,又思謀其他事體,這叫用心不專。事情得有個輕重緩急,當務之急是繳了費,抓緊抽血化驗。至於眼睛問題,可以放在後邊,或者再次進入診療室正式接受醫生診斷時,趁機諮詢,一舉兩得。更何況,醫生看的是糖尿病專科,找他諮詢眼睛問題,人家耐煩回復嗎?

我本來就是專程來陪她看病的,我不是不願替她站隊繳費,我擔心有些手續,可能需要患者本人在場。我一替下她來,她走遠了,到時又要亂作一團。手足無措。還有就是,我不想再慣她那種做事不專一的毛病。

妻子當場大聲責罵起我來。

大廳裏目睹了我們兩口子這一幕的人,都感覺我心腸硬。在外人眼中,我是那麼不近情理,不可理喻。若我不走開,原地跟她爭吵,說不定會有俠義心腸者挺身而出,替她打抱不平。

那天,妻子再沒主動和我對話。

即便得到了醫生的照顧,由於我們自己的拖延,妻子上午還是沒能得出一應化驗結果,無法進行最終診斷。

我們只好繼續等待,等到下午兩點,醫生上班後,再拿化驗結果給醫生診斷病情,開處方,拿藥。

……

許多夫妻隔閡,往往無關大是大非。不過是兩種習性撞到一起,互不退讓,硬碰硬,誰也無法改變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