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 鄉/望北
望北
小時候的村口有一條路,走過去便是旁邊的河。夏天樹葉茂密,剛下過雨後,土路變成了泥路。
嫲嫲去河邊洗衣服,背著我過泥路。我總是要嫲嫲先蹲在地上,然後後退十米,衝刺帶一個箭步,飛跳到她背上。她年過六十,向前一個踉蹌,差點側倒,再背我起來。 “你這熊孩子,禍害你嫲嫲,傷天理”。我抱著她的脖子,她和我哈哈一笑,一起趟過泥路。
嫲嫲用河邊的石頭做砧板,用木頭棒槌,一下一下敲打在衣服上。全村人都用這塊砧板,石頭被打磨得鋥亮。打起來的泡沫流到河裏,我在河裏撲騰著水,玩著泡沫。河面平靜,感覺不到流淌。好像時間也靜止,沒有流淌,像是泡沫,四處散去。整個世界渺小而安靜,似乎只有一條泥路,一條河,嫲嫲和我。
後來嫲嫲得了癌症,洗衣服便在院子裏。嫲嫲去世,便沒有人再用棒槌洗衣服。
通向河邊的泥路一直在,構成了我對村落的原始記憶。中午一過,老頭老太太們拿著蒲扇,坐在樹下乘涼。到了傍晚,各自回家做飯,每日反復,如潮漲潮汐。當煙囪裏冒出點點香煙,燒秸稈的清香就彌漫開來。那時候沒有手機和鬧鈴,四處玩耍的孩子們看到這嫋嫋青煙,聞到秸稈的味道,就收到了信號,原地解散,回家吃飯。秸稈的味道總是和吃飯的滿足感,鏈接到一起。
夏天,村裏最熱鬧,蟬聲此起彼伏。大人們教我們用麵粉,洗成麵筋,粘在樹枝上,可以捕蟬。一群人浩浩蕩蕩,去抓剛出土爬到樹上的蟬。路上哥哥抓住了一只蛤蟆,送給我。我用一條小繩兒牽著蛤蟆,帶著它到處跑。蛤蟆生氣,就鼓了起來,逗得幾歲的我們哈哈大笑。村裏面沒有什麼玩具,所有的小動物都是我們的玩具。粉狀的面,反復清洗,竟然洗成了又彈又黏的麵筋,大人的智慧深不可測,帶來厚厚的安全感。
離開村子,是村裏人的盼頭。把孩子送上大學,找到城裏的工作,一家人慶祝。逢年過節,一家人再回到村子團聚。村子修了水泥路,樣子也逐漸不同,但每當青煙升起,秸稈一燒,故鄉又浮現了出來。節後人們散去回到城裏,村子又安靜下來。但這種安靜和小時候河邊的安靜似乎不同。老人們逐漸離世,沒有了潮漲潮汐的變化,而是更沉沉的安靜。好像村子也在經歷自己的暮年,安靜地等待著自己的老去。
成年後離開村子越來越遠,回去也越來越少。更多是在夢裏,看到那條通往河邊的泥路。再回到村子,好像卻回不到那條泥路。命運輪回,人們想離開的地方,終究又是後來想回卻又回不去的地方。我想到故鄉,似乎是那個村子,又似乎不是,更像是通過村口的路,回到兒時的記憶,聽蟬的聲音、聞秸稈的味道、聽嫲嫲的責斥和笑聲,是觸碰那日子很長、時間很慢的感受,是隨著時間而越發沉甸、溫暖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