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染坊/劉敬宗
劉敬宗
我的故鄉,臥在連綿的群山褶皺裏,是個普普通通的山區村落。歲月流轉,許多童年往事都已模糊,可記憶深處,總有一方染坊,總有那抹深淺錯落的藍,在時光裏靜靜飄蕩,從未散去。那是生產隊時期的老染坊,是藏在鄉土裏,一段溫熱又鮮活的舊時光。
那時的鄉村,處處都是集體的煙火,生產隊裏的大小營生,連著家家戶戶的生計。村裏曾辦起一間染坊,每當染布時節,長長的白布經染料浸染,變成澄澈的淺藍、厚重的藏青,一排排掛在染坊四周的竹竿上,風一吹,藍布悠悠擺動,像把整片山間的藍天都裁成了布匹,那畫面,牢牢刻在了我年少的眼眸裏。掌管這間染坊手藝的,是汪永亮師傅,他家離我的老屋不過幾步路,是我童年裏熟悉的身影。
汪永亮的染布手藝,師承於他的姑父劉漢宗。上世紀四十年代初出生的他,年少時家境清貧,十幾歲便常去姑父家玩耍,姑父見他機靈,便讓他跟著學染布的手藝。不用交一分學費,還能管一日三餐,在那個食不果腹的年代,這是何等難得的機緣。汪永亮本就頭腦靈活、踏實肯幹,又一心撲在手藝上,不過多久,便把白布染色的門道學得通透,成了鄉里小有名氣的染布匠。
他本是鄰村人,娶妻安家在我們村後,便徹底離開了姑父家,紮根在了這片鄉土。上世紀七十年代初,還是生產隊集體出工、靠工分吃飯的年月,生產隊長一聲號令,全村人齊心勞作,力求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得知汪永亮身懷染布的手藝,生產隊當即墊資辦起染坊,還特意安排了體弱多病的湯國舉、腿腳殘疾的劉仕傑一同打理,一來是發揮二人餘力,二來也是格外照顧這兩位生活不便的鄉親。三人各司其職,汪永亮掌持核心技術,統籌染坊大小事宜;劉仕傑與湯國舉則奔波在外,負責走村串戶收布、送布,小小的染坊,就此撐起了三人的生計,也溫暖了一方鄉鄰的衣食。如今歲月更迭,三位老人裏只剩兩位健在,我專程尋訪了汪永亮與劉仕傑,聽他們慢慢講起那段染布的歲月,往事便一一浮現。
染坊用的染料,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極為金貴,只能從供銷社採購,還常常供不應求。汪永亮老人說,一斤染料,便能染十丈白布,染坊沒有精巧的設備,全靠土法匠心:兩口碩大的鐵鍋做底,鍋沿砌上一米高的青磚,便成了簡易的染池。鍋底生火,將水溫燒至五十度左右,投入染料細細攪拌,待染料與清水完全相融,再將平整的白布緩緩放入染池。浸染的過程全憑經驗與耐心,要不停翻動、攪拌布匹,讓每一寸布料都均勻吸色,待肉眼瞧著著色飽滿,再將布匹撈出,晾曬在房前屋後的竹竿上。單匹布舒展著曬,多匹布便打結相連,藍白相間的布匹,在陽光下慢慢風乾,再進行二次浸染,流程如舊,反復上色後,又要放到村外流動的河水中細細漂洗,洗去浮色。最後,用三百多斤重的碾滾,一遍遍碾壓拉伸的布匹,讓布面平整順滑、色澤溫潤,再仔細折疊好,才算完成全部工序,等著送還給鄉鄰。
那時的生計,全與工分掛鉤。一斤染料成本五元錢,染一尺布工錢一角,五元的投入,方能換來十元的收益。所有收入悉數上交生產隊,每交一元錢,抵一個勞動日的十分工。劉仕傑腿腳不便,即便日日辛勞,一天也只能算八分工。而當時一個勞動日的價值,不過一角錢左右,最低的一年,辛苦勞作一天,僅能分得八分錢。一個成年勞力,全年必須掙夠三千五百分,才能維持基本的生計,為了掙夠工分,三人從早到晚,不曾有半分懈怠。
收布的路線早早劃分好,劉仕傑往返於順龍與唐河之間,湯國舉負責官廳場一帶,每收一戶,都仔細記下姓名與布匹尺寸,染好後再一一送回,風雨無阻。可世事總有意外,有一回湯國舉臨時有事,便托劉仕傑代他去官廳場收布。當地有戶黃姓兄弟,哥哥雙目失明,弟弟雙腿癱瘓,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全靠生產隊社員輪流照料。那年國家格外關照,分給兄弟倆一丈二尺布,劉仕傑上門收來染好,可送貨時卻不慎遺失,遍尋無果。
那個年代,布料憑布票計畫供應,有錢也未必能買到,一丈二尺布,是兄弟倆一年的衣物指望。腿腳不便的劉仕傑,沒有半句推諉,只咬著牙說了一個字:“賠!”他獨自從染坊出發,拖著殘疾的腿,一步步走了二十五裏山路,趕到黃家,一遍遍低頭道歉,滿心愧疚。稍作休整,他又馬不停蹄地走了二十裏路,趕往蒲江縣的黑市,費盡周折買到布票,再去供銷社買白布。白布兩角九分錢一尺,一丈二尺布,花了三塊四毛八分錢,這筆錢,相當於他不眠不休幹四十多天的收入。對一個走路都艱難的人來說,幾十裏山路,步步都是煎熬,可他從未想過逃避,只是淡然地說:“做人誠信最重要,做事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買好布、染好成色,他又一步一步步行送到黃家,才終於放下心頭的重擔,那份刻在骨子裏的淳樸與擔當,成了故鄉最動人的底色。
收布、上色、晾曬、漂洗、碾壓、送布,三人日復一日地忙碌,染坊裏的煙火,常年不曾熄滅。頭三年,染坊的效益還算可觀,可隨著時代前行,輕化工技術飛速發展,機器印染漸漸取代了傳統土法,批量生產的花色布料湧入鄉村,手工染布的生意日漸冷清,到了最後,只能勉強完成基本任務,生產隊幾乎沒有收益。終究,這間承載著三人汗水、鄉鄰期盼的土染坊,還是在時代的浪潮裏,慢慢停下了腳步,歸於沉寂。
如今再回故鄉,早已尋不到當年染坊的蹤跡,竹竿上晾曬藍布的畫面,也成了遙遠的舊影。可每當想起那段歲月,想起汪永亮專注染布的模樣,想起劉仕傑蹣跚在山路上的背影,想起那抹浸透了鄉土溫度的靛藍,心中依舊滿是溫熱。那間小小的染坊,染的是布衣,織的是歲月,藏的是山裏人踏實、誠信、守望相助的初心,在故鄉的記憶裏,永遠鮮亮,永遠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