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餅的滋味/夏俊山
夏俊山
中秋節快撞上鼻子尖了。《帝京景物略》記載:“八月十五祭月,其祭果餅必圓。”這裏說的祭月的餅,就是我少年時代看到會流口水的月餅。
老家有句俗語:“半樁子,飯缸子”。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我正是長身體的半大小子,也就是俗語裏說的“半樁子”,糧食不夠吃,全靠“瓜菜代”(那時叫“代食品”)。吃一頓白米飯都是奢望,吃月餅是啥滋味不必說,反正,進入八月,我就盼望中秋節,吃上半塊月餅(連續多年,每人只能分半塊)。
可是,那時候月餅不是隨便就能買到的,得憑生產隊分給各家各戶的月餅票,能選的種類也不多,最便宜的用一兩糧票加一角錢就能買一只。莊稼人接受新事物往往比城裏人慢一步,聽說經過“大破四舊,大立四新”,城裏已經把月餅改叫“豐收餅”,莊稼人還是沿用舊稱呼叫“月餅”,他們真正關心的是:中秋節到了,能不能讓自己的肚子也“豐收”一下。
要讓肚子“豐收”,路子之一就是吃到計劃供應之外的月餅,按分配計劃買來的月餅,誰家願意平白分給別人吃?法子倒是有,那就是賭吃。賭吃月餅的規則很簡單:一方下注,另一方押注,吃得一口不剩就算贏,輸的一方要給贏方數量相等的月餅,這叫作“雙賭雙輸”。
那一年中秋節,張寶就和一起挑糞的王大頭等三個人賭上了。每家按計劃分到的月餅都不多,但是,人多主意也多。四個人賭吃月餅,四個家庭想辦法湊份子:每人拿出10個月餅當注,加起來一共湊足了40個。每個月餅據說有四兩重,張寶放話要吃20個,沒人敢上臺挑戰他,他就直接開吃了。規則定得很清楚:不許喝水,要在四十分鐘內吃完,贏了就能拿走20個月餅——加上自己吃下的,一共贏走40個;要是吃不完,就輸給對方40個。規則說定,四十個月餅往桌上一擺,摞得高高的,像個小臺子一樣。男女老少圍了一圈看熱鬧,都想看看張寶到底能不能贏。
張寶能吃在村裏是出了名的。聽說三年大饑荒的最後一年,也是中秋節前後——那時我才六歲,對這件事沒什麼印象——張寶賭吃過沒熬制的豬板油:規則要求十分鐘之內吃完半斤,不許動刀,也不許擦嘴,只能用牙咬。那時候大家肚子裏都沒多少油水,能拿出這麼多豬油已經很不容易,這份賭注不算小,吃法也著實嚇人。張寶不到十分鐘就把半斤豬板油全吞了下去,贏走了這珍貴的半斤豬板油,老婆孩子都跟著開心。如今他又要賭吃月餅,要是能贏下二十個月餅,一家子就能痛痛快快吃一頓了。
賭吃開始了,張寶抓起一只月餅,像公豬搶食似的,嘴巴動了幾下就咽了下去。接著他又抓起一只,五六只月餅吃下去後,速度就慢了,不過還看不出有多艱難。等到十幾只月餅進了肚,就見他嘴巴還在大嚼,喉結卻很少上下滑動了。二十只月餅還剩兩只時,只見張寶的上下嘴唇不停動著,口腔裏發出噗哧噗哧的咀嚼聲,可月餅碎屑不斷從兩邊嘴角往下掉。有人開始提醒他:你這嘴怎麼像兩扇磨盤,光磨得月餅屑往下掉,就是不往喉嚨裏進?這不行!
張寶脹得滿臉通紅,表情十分難看。他老婆的臉色也不好看,不知道是心疼丈夫,還是心疼從家裏拿來下注的月餅。
貴爹看到這情景,勸說張寶:“不能再吃了,輸掉就算了,不就是幾個月餅嗎?”張寶能輸嗎?輸了,中秋節老婆孩子沒得月餅吃,還要賠給人家月餅。不知道張寶是怎麼想的,反正張寶沒有認輸,臉色變得更加怕人:”吃飯還掉米粒呢,不要雞蛋裏面挑骨頭好不好!”賭吃的幾位點點頭:“好好好,不跟你計較。你要把剩下的吃掉才算贏。”張寶看看計時的生產隊的小鬧鐘,不再說話,閉上眼,繼續吃。20個月餅終於消失後,張寶也躺在地上,瞪著死魚眼,拼命揉肚子。
見這情景,剛才提醒張寶別再吃的貴爹急得叫起來:“張寶,你這是不要命了?月餅吃下去會發脹,真把肚子脹破了誰都救不了你!快給他灌肥皂水,能催吐的盡管往上灌,哪怕是大糞也顧不上了!”這話點醒了眾人,大家七手八腳扒開張寶的嘴就開始灌肥皂水,張寶哇的一聲張嘴就吐,眾人就這樣吐完再灌、灌完再吐,張寶總算慢慢緩過了氣。大家低頭去看地上的嘔吐物,足足有牛屎那麼大一坨——我不知道張寶這樣吃月餅,能吃出什麼滋味。
今年的中秋節又要到了,超市裏早就擺出了廣式、京式、蘇式、潮式各個派別的月餅,餡料更是囊括了五仁、蓮蓉、豆沙、椒鹽等品類,任憑顧客挑選。可有意思的是,真心想吃月餅的人好像不多,大多買回去都是當禮物送人。是月餅的滋味變了嗎?不,是生活變了,現在美食太多,我的血糖偏高,已經不宜吃月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