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勇

老家的門前,種著兩顆棗樹。這兩顆棗樹,承載著百餘年的光陰。對普通的莊戶人家來說,棗樹猶如家人一般,既能遮蔭擋雨,又能提供可食用的大棗,是一家人火熱生活的象徵。

童年的快樂很簡單,就是夠得著的那一顆顆紅棗。時光匆匆,唯有老家的這兩顆棗樹,還站在原地等我回家。“庭前八月梨棗熟,一日上樹能千回”,杜甫在《百憂集行》發出這樣的感歎,這不就是我童年生動的寫照?

她在老院靜靜的生長,看過孩童嬉鬧,聽過歲月聲響。春天發芽,夏天結果,秋天金黃色的落葉鋪滿院落。粗糙的樹皮藏著往事,虯結的枝枝椏椏守著故鄉,枝椏依舊倔強地伸向天空,風一吹滿滿都是回憶的味道。

聽爺爺講,棗樹如果生在老龍盤窩的地方,往往會長得異常高大,樹幹彎曲像人仰頭,憋寶人管這種棗樹叫“看天”,它說不准哪年會開花,花謝後也未必會結果。我也聽老輩人說,早先張家寨有個叫張三的小夥子,他在深山中無意發現了一顆大棗樹,上面只結了兩顆大棗,有雞蛋那麼大,他就給吃了,自此以後,這人好像就得到了自然的庇護,從此不懼水火,成了張家寨的傳奇人物。

魯迅說過:“我家後院有兩顆棗樹,一棵是棗樹,另外一顆也是棗樹。”這是我對棗樹最初的文學印象。後來我知道,棗樹從春的嫩芽,到夏的繁華,再到秋的紅果,老家的這兩顆棗樹,也見證了它一整年的生長化收藏,也記錄了我成長的坑坑窪窪,波波折折,一路奔波求學,然後一路尋求事業的不斷突破,起起落落,人生跌宕起伏,命運反復無常,卻又在低谷反彈,一路高歌猛進,這似乎無意間隱喻了人的一生。

棗如其人。實在人哪都有,我家的棗樹就是實在樹。實在樹滿身瘡痍,皆是勳章。我家的棗樹實際樹齡已經超過百餘年,爺爺說從他的爺爺種下這兩顆棗樹起,這兩顆棗樹就從來沒讓家人失望過。別看它身形怪異,滿身創口,它可是我們家代代口耳相傳下來的大功臣,打小時候起,就是我家輩輩人伸手可捉的“零食”,村中人解饞的神仙果,一點也不含糊。

每年它結的紅棗都是最多的,哪怕是收成不好的年份,整棵樹上依然會果實累累,碰到收成好的年份,這棵樹長出的紅棗,就會直接壓斷樹枝,現在樹身上留下的斷枝痕跡,依然清晰可見,百年風雨壓不斷結果的信念,滿身傷痕擋不住奉獻的熱忱,我家的這顆棗樹告訴我們:“生命的實在,從不在外表的完好,而在每一年從不缺席的饋贈裏。”

更為奇特的是,我家的棗樹有一顆是結滿葫蘆形狀的棗,稱為葫蘆棗;一顆是結滿橢圓形的棗,稱之為元寶棗或者木瓜棗。“門前種雙棗,窮神不打擾”,老輩人都這樣說,這不是迷信,這是中國人在三千年前貧瘠的土地上,總結出的生存智慧。棗樹在民間叫“富樹”,為什麼是“雙棗”,因為在中國文化裏是成雙成對,是圓滿平衡,門前種兩顆棗樹,就想家門口站了兩個守護神,左邊一顆守護家庭和睦,右邊一顆守護財富積累。窮神來了,看到這對稱的守護,自然繞道而行。再說實際價值,棗樹耐旱耐貧瘠,再差的土地都能紮根,荒年棗子是救命糧,豐年曬乾的紅棗能換錢,一棵棗樹,就是一個小型家庭銀行。

春天開花,蜜蜂采蜜;秋天結果,滿樹紅豔。棗樹不挑地不挑水,給點陽光就燦爛,這不就是中國人嚮往的生存哲學?從科學角度來觀察,更容易理解,門前有棵樹,心裏就不慌,這不是心理因素,這是實實在在的物質保障。棗樹根系深,能固土防沙,葉子密能遮陰納涼,它用最少的資源,產出最大的價值,這種低投入高回報的生態智慧難道不是我們嚮往的理想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