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攝影】黃永松|彩色影像、田野與出版,黃永松如何改變民間文化的觀看語言
如果說「民間/攝影:紀實影像的敘事生成」關心的不只是照片本身,而是影像如何經過編輯、出版與流通形成觀看方式,那麼黃永松(1943-2024)無疑是展覽中最能體現這一命題的關鍵人物之一。這檔由新北市美術館主辦、於7月18日至11月15日展出的展覽,不把紀實攝影侷限於單張作品,而是進一步追問:民間究竟如何被轉譯為一種可被現代社會閱讀的視覺知識。黃永松與《漢聲》的工作,正是回答這個問題的重要例子。
策展人張世倫在導覽中提到,黃永松的特殊性,在於他不只是攝影者,也是一位將影像、田野與出版整合起來的文化工作者。長期從事台灣攝影史研究的張世倫指出,《漢聲》之所以影響深遠,不單是因為留下許多民間工藝與祭儀的照片,而是它以極為成熟的編輯觀念,把原本常被視為地方性的內容,轉化為一種具有現代視覺節奏的文化敘事。這樣的做法,使民間不再只是被記錄的對象,而成為被重新命名、重新理解的文化場域。
展覽中,黃永松與《漢聲》相關刊物、版面與照片並置呈現,讓人得以直接看到這種影像生產方式的特質。張世倫特別舉「大甲媽祖回娘家」的報導為例,說明《漢聲》如何處理一場原本非常地方性的宗教活動。當年黃永松等人花了很長時間跟著信眾行走,完成一篇圖文並重的重要報導。張世倫提到,這篇報導的特色不只是資訊完整,而在於其編排方式極具節奏與吸引力,讓讀者在翻閱版面時,彷彿也跟著整個進香行程移動。照片、文字與版面彼此扣合,使一場傳統信仰活動不再只是事件記錄,而成為可以用現代出版語言重新呈現的文化經驗。他認為,這在當時是非常新鮮的做法,也對台灣造成相當大的震撼。
張世倫也指出,《漢聲》大膽使用彩色攝影,這一點尤其值得注意。因為長期以來,紀實攝影常被默認與黑白影像相連,但《漢聲》透過飽滿、鮮明且富有敘事性的彩色攝影,不只讓民間文化看起來更有現場感,也賦予傳統題材一種新的現代質地。在黃永松的影像與編輯觀中,傳統並不是應該被封存起來的過去,而是可以被重新理解、重新設計,並與現代生活建立關係的文化資源。張世倫認為,這正是黃永松很關鍵的地方,他不是消極地保存民俗,而是積極地為民間文化建構一整套新的視覺框架。
他進一步說明,《漢聲》的重要性也體現在它的版面設計與視覺結構上。展場中特別陳列不少刊物封面與內頁,就是希望讓觀眾直接感受其設計語言如何運作。張世倫說,《漢聲》常使用格狀、序列式的編排,這種形式某種程度上可以和更早的《民俗臺灣》互相對照。兩者都顯示,民間影像從來不是單張照片的孤立存在,而是在版面、出版與閱讀過程中,被一再組織與再生產。只不過到了《漢聲》這個時代,這種影像編輯意識變得更成熟,也更明顯地朝向一種本地文化建構的方向前進。
除了宗教活動報導外,張世倫也談到《漢聲》對素人畫家洪通的早期報導。他表示,最早較完整地報導洪通的,其實正是英文《漢聲》團隊。當時黃永松到台南採訪其他題材時,偶然注意到洪通的創作狀態,進而展開後續的觀察與報導。張世倫認為,這件事很能說明黃永松的敏感度:他不只是按計畫執行採訪,而是能在現場發現另一種尚未被主流文化系統充分命名的創作能量,並透過報導把它納入一個較不獵奇、較有理解深度的文化脈絡中。這使《漢聲》不只是紀錄既有民俗,也參與了某些文化現象被看見的最初過程。
在張世倫看來,黃永松的核心貢獻,在於他把攝影從單一作者的個人表現,擴展為一種集體性的媒介生產。攝影、田野、採訪、書寫、設計、出版與編輯,在《漢聲》的工作方法裡彼此交織,使民間文化不只是被拍下來,而是被轉譯為可以進入公共閱讀、文化討論與視覺教育的知識系統。也因此,黃永松和《漢聲》對台灣民間文化的影響,不只是留下影像,更是建立了後來很多人理解本地文化、地方感與傳統工藝的視覺方式。
張世倫認為,若從這次展覽的角度來看,黃永松的重要性不只在個別作品,而是在他如何讓「民間」成為一種可以被現代媒介持續生產的視覺場域。在快速現代化的年代裡,許多原本可能被視為落後、地方性過重,甚至不夠時髦的民間文化內容,正是透過這樣的出版實踐,被重新賦予尊嚴與觀看價值。這也是為何展覽中不只展出照片本身,更重視《漢聲》的刊物、版面與編輯痕跡,因為那裡正是黃永松及其團隊真正發揮力量的地方。
The post 【民間/攝影】黃永松|彩色影像、田野與出版,黃永松如何改變民間文化的觀看語言 first appeared on 立報傳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