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勝一

盛夏的太陽灼人,滿城熱浪悶得各人都喘不過氣來。我這時總記著兒時度夏的光景,一幕幕在腦海裏浮現,我們一群娃兒嘻嘻哈哈鑽進山坳老樹底下,任由清風裹著草木清涼撲在臉上,悠悠地呼吸新鮮空氣,舒坦得手舞足蹈,恨不能整天不回家,在山坳裏享享清清涼涼的山風。所以,我一直來還是覺得享受自然風更好。這一天,我往縣城的中洲公園走去,果真尋到一處避暑乘涼的好地方——公園西側沿河堤道。

這公園浮在河道中央,四面環水,是座水上孤島。老樹幹粗枝闊,撐開大片大片蔭涼;景觀樹層層疊疊,綠地花草鋪得到處都是,看得很順眼,乃視覺享受。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堤道邊一叢叢細竹挨得緊實,枝杆相依,像一道天然綠牆,從清晨到午間都遮得住太陽擋得住熱浪,走進去便渾身的鬆快。

我每天提一把折疊小凳過來,自由自在的坐著,或是刷視頻、聽書聽歌,或是拿手機寫小說、散文、小詩。外頭氣溫常飆到三十五六攝氏度,一紮進這片竹蔭河堤,燥熱立馬褪乾淨。河風穿竹拂枝,沙沙響著擦過臉頰,帶著河水的潤氣,好愜意,這份自然清爽,是密閉空調房裏比不了的。

每到上午十一點半,老伴的電話准點打過來。“到點了,快回來吃飯。”

“曉得。”

“你光嘴上答應,哪次不是拖到十二點多才回?一蹲河邊就捨不得走。”

我在這兒坐七八天,天天報到,全勤打卡,被常來此散步者不解:既不散步,也不練身子,幹坐這兒幹嘛呢?熟人路過,不禁打趣道:“老唐,你守在這裏比釣魚的人還上心,圖個啥?”

我隨口說笑:“呆在家吹空調費電,來這兒乘涼享受自然風,省電費唄。”

旁人不信:“你家門口就有地下商城,那裏更涼快啊。”

我回言:“地下商城是悶人的冷氣,這裏是活活的清新自然河風,兩碼事呐。”

一旁文友聽著,抬手一拍腦袋:“我懂了,唐老師是來觀察百態,攢寫稿素材的吧?”

我只笑,不答話。退休老人本就清閒,尋一處靜地消磨時光,不必跟人細說緣由。

一日,有個身形和我相仿的老人散步過來,挨著路沿石坐下搭話:“看你天天都在這兒。”

“沒事就來乘涼,您也天天散步?”

“在家悶得慌,出來走走。請問,你是哪個單位的?”

“縣自來水公司。”

老人歎口氣:“有單位退休安穩,我們農村老人難啊。”

我挺直身子:“我三十多歲前也是種地的農民。”

他笑起來:“實在人。不瞞你,我原先供銷社的,去年才退,退休金三千出頭。你應該還沒退休吧?”

“我退休四年了。”

他滿臉吃驚:“看不出來啊,看面相你比我年歲小哩。那你的待遇肯定比我好吧?”

我含糊帶過:“都差不多。”

實則我的退休金比他還少,不願多提。往後他每次路過我跟前,總會停下點頭問好。

河堤邊,經常聚著釣魚人。那天三個年輕人下竿,坐一兩個鐘頭沒動靜,我看著都心急,便上前勸說:“這片少有人下釣,怕是沒魚吧,何不另去一處?”

年輕人不緊不急,緩緩回話:“別人不來,我們才來等嘛,別急。”

沒過多久,魚竿接連扯動,一條條魚被拉上岸。我暗暗服了,起身上前問緣由。年輕人告訴我:“魚餌剛撒,魚群還沒遊過來,多等一陣就有收穫嘛。”

我頓時臊得慌。隔行有門道,不懂別指點,不自量力好為人師,不然只會落得難堪,我覺得該記住教訓。幸好年輕人像是啥事也沒發生一樣。

還有一天,我出門較晚,九點多才入園。路過西側長廊,聽見幾位老人唱紅歌,旁邊遊人低聲議論。“調子都摸不准,別當眾唱了。”“在家練熟再來,免得讓人看笑話。”

我插嘴說一句:“《四渡赤水》曲調起伏大,本身就難唱。”

剛好一位熟人走過,認出我來,立刻接話:“唐主任,你當年參加縣裏合唱團,就是唱這首歌拿過全市紅歌大賽二等獎啊!”

我說:“那是合唱團隊的功勞,我算不得什麼。”

“至少你會唱吧。”“豈止會唱?應該是唱得很准呢。”“別謙虛了,再唱唱讓我們欣賞。”“唱吧唱吧,過分謙虛等於驕傲。”周遭人一齊起哄,非邀我唱兩句不可。

我推不過,只能開口:“咽喉炎犯了,只能唱一小段。”

公園裏遊人往來不斷,閒話也聽得不少。不少人紮堆議論旁人瑣事,多是捕風捉影的傳言。老話講誰人背後無人說,但公共場所不該高聲嚼舌根。就連河對岸的一棟高樓商品房,總有人指指點點,扯什麼兩河交匯煞氣重、風水差,全是虛無的迷信說辭。這些閒話聽過就算了,權當風吹過,不必往心裏去,更不能跟著傳謠。

公園的遊人裏,更藏著不少通透溫柔的聰明人呢。一位年輕媽媽帶小孩散步,抱久了手臂發酸,跟孩子商量:“媽媽手麻,你自己走會兒好不好?”

孩子落地沒幾步,又拽住她裙擺要抱。媽媽不惱,抬手指指河邊釣魚的人:“你看前面好多小魚,我們比賽跑過去,贏了就能看魚。”

小孩立馬撒腿往前沖,嘰嘰喳喳喊著要看魚。我坐在一旁看著,心想這般會引導孩子的母親,做幼師再合適不過,不由得投去欽佩的目光。

我向來喜歡小孩,孩童經過時總會多看兩眼。一回一個叫紅紅的小姑娘跟著爺爺路過,怯生生盯著我,伸手想去翻我的布袋子。爺爺連忙制止:“紅紅,不能翻別人的東西。”“我沒翻呢。”我趕緊擺手說無妨。小姑娘指著袋裏未開封的礦泉水,想要喝水。我遞過去,爺爺幾番推辭,拗不過孩子泛紅的眼眶,只好應允。小姑娘捧著水,脆生生地朝我說:“謝謝外公。”

我奇怪她咋不對我說“謝謝爺爺”呢?莫不是外公比爺爺待她更好?她這一聲外公叫得,同時勾出我的念想,我自家四歲的外孫女,也是這般乖巧討人喜歡呐。

回到家裏,我把這事說給老伴聽。老伴感慨:“現在的小孩個個機靈,情商高,跟我們小時候不一樣。”

當晚逛超市,我買了彩虹糖、餅乾糕點裝在包裏。老伴問我篤定小女孩還會來不,我答:“遇不到她,也會有別的小朋友嘛,備好吃食,不負孩子的歡喜。”

夜裏躺在床上,我腦子裏全是孩童純粹的笑臉。一段普通的夏日乘涼時光,摻著細碎溫柔的小事,讓我對往後每日,都生出幾分軟乎乎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