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代厚

我來過三次棲霞寺,前面主要是來賞紅葉,並沒有仔細地看寺廟。這一次,靈通法師領著我們在廟裏仔細地看,從彌勒殿至祖堂,從南朝石刻到唐朝書碑……填補了我先前對棲霞寺的許多認知空白。

天突然下起了雨,越下越大,漫天而來,一切都籠罩在煙霧中。

飛簷承著綿綿細雨,簷角風鈴輕晃,叮咚聲響穿透雨幕,空靈悠遠,像是穿越了千年時光的低語。舍利塔靜靜佇立院中,層層石棱載著風雨滄桑,斑駁的石面刻滿歲月紋路,古樸莊重,默然守護著這座古寺。

我走進天王殿,殿內分列四大護法天神,北方多聞天王巍然佇立,手中高擎一柄寶傘。靈通法師說這寶傘是天王的法器,寓意為遮蔽塵擾、守護清淨道心,還寄託世人風調雨順、四海安寧的祈願。

傘一向是收攏著的,因為天王並不希望人間有過多的風雨,如果真有了大風大雨,他一定會為芸芸眾生撐開一方避雨的天地。

雨仍在下,我們來到北邊的一個展廳,裏面介紹的是抗戰中的棲霞寺。八十九前那段山河泣血的往事,從這些黑白照片裏緩緩走出來。

門外煙雨朦朧,這千年的古刹不再只是參禪賞景的清淨道場,而是戰火歲月裏幾萬生靈的庇護之地,是亂世之中一襲袈裟撐起的民族脊樑。

一九三七年寒冬,金陵城破,屠刀落下,街巷血流成河,無數百姓拖老攜幼往城東棲霞山奔逃。槍炮聲碾碎城南煙火,婦孺啼哭穿透雨霧,逃難人群踩著泥濘山路,湧向這座隱於山林的古寺。

彼時寺中僧人半數四散避禍,唯有監院寂然法師立定山門,對著遲疑的弟子言道:“佛門慈悲,救人便是第一修行;國難當頭,救國方能護教。眾生受難在前,山門豈可緊閉?”

就這樣,千年古刹打破清規,大開殿門接納流民。大雄寶殿、禪房客舍盡數讓出,連千佛岩幽深的石窟都擠滿饑寒交迫的百姓。老弱婦孺、負傷將士,總計兩萬三千餘人,其中包含國軍名將廖耀湘。

寺院存糧盡數取出,僧人們自減餐食。面對即將要面臨的糧荒,寂然法師號召僧人減少飲食,保證給難民供應一天兩餐的稀粥,他還親自采來草藥給傷者療傷。“修行之法,日食兩餐,補給饑餓,救難民生命為第一修行大要。”寂然法師對寺院僧眾說。

寒冬無禦寒棉衣,眾僧拆解僧袍,分給繈褓孩童與受傷士兵。煙雨籠罩的寺院,檀香混著流民身上的泥濘氣息,梵鐘不再只為禮佛敲響,每一聲都在安撫惶惶不安的人心。

日軍十餘次闖入寺中搜捕、劫掠,肆意施暴,刀槍直指手無寸鐵的難民。寂然法師從不退縮,每每隻身直面荷槍敵軍,精通日語的月基法師伴其左右,據理力爭,以一身袈裟護住身後數萬百姓。

受傷的國軍將士藏於石窟深處,寂然法師每日悄悄送去乾糧傷藥,冒死掩護廖耀湘等軍人脫險。千佛岩大大小小的佛龕,昔日供人靜心朝拜,戰亂年間成了無數人的藏身之所。

日軍揚言炸毀整座寺院,寂然法師靜立山門,合十淡然:“若要屠戮難民,便先踏過貧僧身軀。”敵軍終究忌憚古寺聲望,悻悻退去。

他忍下悲憤,深夜於油燈下寫下萬言控訴《以人類的名義致所有與此有關的人》,一字一句記錄日軍屠戮、劫掠、淩辱的罪證。後經由丹麥工程師辛德貝格轉交約翰·拉貝,譯文遞交給日方當局。這份檔被錄入《拉貝日記》,成為日軍暴行重要文字證據。

局勢稍稍緩和,難民陸續分批疏散。長達四個月的高壓煎熬、日夜操勞,加上日軍侵擾帶來的身心摧殘,嚴重損害法師健康。1939年10月12日,寂然法師積勞成疾圓寂,年僅46歲。

在山門東側山道,寂然法師銅像靜立雨霧之間。雨落在他的眉宇前,灑在他的肩頭,打著他的衣袂,他佇立風雨之中,守望前方,巋然不動。

國難當頭,他突破寺院避世傳統,踐行愛國愛教、慈悲救世,把佛家不殺生、護眾生的信念,昇華為民族危難之際的人道擔當。

祖堂西側,煙雨低垂,寂然上人碑靜立院落清幽處。這塊幾經斷裂、修復重生的石碑,一如那段苦難的歲月,歷盡坎坷,卻始終風骨永存,藏著棲霞寺最滾燙的亂世記憶。

石碑歷經八十餘年風雨,筆墨不曾褪色,它無聲告訴每一位訪客,真正的禪意從不是避世隱居,而是危難關頭的擔當;真正的慈悲,不止青燈古佛的誦經,更是以血肉之軀,為流離百姓撐起一方安穩天地。

我突然想起天王殿裏那個手拿著巨傘的多聞天王,在人間蒙難時,那把傘打開了,袈裟變作鎧甲,古刹成了堡壘。

雨越下越大,簷角銅鈴被雨絲拂動,輕響悠遠。遠山盡數隱入白霧,唯有寺院紅牆古塔清晰矗立。

我輕輕撫摩著碑文,它在提醒世人,慈悲不是獨善其身,而是挺身而出。山河無恙從來不是理所當然,而是有人在危難時不失風骨,才守護了蒼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