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手機關機/王天奇
王天奇
下午三點半,我又習慣性地撥通了父親的電話。老人素來有午休的習慣,約莫三點起床,若是沒去打牌,這個時段,他總願意和我多說幾句。
可如今,那端再也不會響起熟悉的聲音,父親的手機,永遠關機了。
他剛離去的那些日子,我常常對著無法接通的忙音怔怔發呆,滿心都是無處安放的傷感。今天是父親節,我再一次撥通那個早已無人接聽的號碼,洶湧的悲傷,瞬間淹沒了所有思緒。
2000年初,我毅然放下家鄉剛剛起步的事業,隻身南下深圳打拼。一路義無反顧,卻也在不知不覺中,錯過了陪伴與照料父親的無數時光。那一年,父親已是六十六歲高齡,正是最需要兒女在身邊的年紀。我回家告知他我的決定,老人沒有半分遲疑,全力支持,還格外讚賞我的勇氣,只一遍遍叮囑我:出門在外,一定要心胸寬廣,多行善事,多做對家人、對單位、對社會有益的事。
聚少離多的歲月裏,電話成了我們最依賴的紐帶。我們通話頻繁,隔三差五便會聯繫,大多時候只是簡短問好、報聲平安;偶爾也會就共同關心的時事新聞交換看法、交流見解。遇上重要抉擇,我總會徵求他的意見;生活裏的趣事、收穫與喜悅,我們也彼此分享。父親每次退休金上調,都會第一時間告訴我,讓我真切感受到,他在家過得安穩、舒心、滿足。
近二十年,我們父子漸漸有了默契:大多時候是我主動聯繫,他怕打擾我工作,極少主動打過來。有一回我出差忙碌,十多天沒和他通話,再聯繫時,他急切地問我是不是遇到難事、心裏不痛快。他時刻惦記著我,每次通話都要把我小家庭的每個人都問一遍,問得周全才放心,可自己的難處與病痛,卻從不提及,只盼我好好工作、過好自己的日子。
2016年冬天,父親接電話的聲音格外虛弱,我憂心追問,他只說是家鄉天寒,懶得說話。我信以為真,未曾多想。直到妹妹來電說父親想見我,我匆匆趕回家,才知他已在醫院住院一個多月。看著身形消瘦、精神萎靡的父親,我瞬間淚如雨下。他卻用微弱的聲音安慰我,說生老病死是常態,早已坦然面對,還細細交代了身後事。我緊緊握著他乾癟的手,堅信他能熬過寒冬,再迎春光。一生風雨,父親本就是堅強的化身,這一次,他又挺了過來。
父親年事已高,我們儘量在節假日回家陪伴,也多次懇請他來深圳生活,好讓我們近身盡孝,可他始終選擇留守故鄉。我們依舊靠電話相連,只是他對世事的議論少了,卻仍守著日常愛好,常說打撲克能健腦,便一直堅持。去年十一小長假,我們全家回崇陽探望,他身體尚顯硬朗,還篤定地說,自己活到九十歲絕無問題,我們都滿心歡喜。
誰知秋冬交替時,一場感冒將他送進醫院,即便頑強抗爭一個多月,父親還是在農曆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初六下午五時,永遠離開了我們,享年八十五歲,追隨母親去了天堂。
今天是父親節,寫下這些文字,聊表對父親的深切懷念。
父親從未遠去,他永遠活在我們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