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軍校開始向外找人:缺的究竟是人才,還是願意扛責的防火牆?/陳少澤
陳少澤(社會時事評論家)
近期傳出國防部研議放寬軍事院校副校長任用資格,未來符合條件的文職人員也可擔任。這或許是強化文人監督與專業治理的一環,但比起「誰來當」的資格論爭,我們更該追問一個根本問題:
為什麼現在需要打開這扇門?
自2000年《國防法》與《國防部組織法》確立文人統制原則以來,引進文職專業、對標美英制度,本就是國防改革的重要方向,目的在處理人事、訓練與聯合作戰等問題。然而,真正值得關注的或許不是文職能不能擔任副校長,而是軍事院校為何開始需要向外擴大人才來源。
任何組織開始擴大主管人選來源,往往都透露出一個訊號:原有的人才供給已經無法完全滿足需求。
而人才問題從來不只是人數問題。
沒有人報考,是一種缺人。
沒有人願意留下,是第二種缺人。
沒有人願意承擔責任,則是最危險的第三種缺人。
近年來,國軍面臨招募困難、留營率下降以及基層幹部缺額,早已不是新聞。但比起人數不足,更值得關注的是:許多需要承擔管理與決策責任的位置,正變得越來越難找到願意接手的人。
為什麼不願意扛?
因為責任增加了,風險提高了,監督變嚴了,但能調動的權限、得到的保障、感受到的榮譽,卻沒有一起長。
以軍事院校中高階主管為例,接下副校長,意味著同時面對三重壓力。少子化帶來的招生壓力,達不到招生目標就必須面對檢討;校園安全、軍紀、性平等事件所引發的社會關注,往往迅速進入媒體與立法監督視野;預算執行與採購程序的外部監督,則需面對審計、監察及輿論檢視。
一旦發生爭議,媒體、民意與政治監督往往同時聚焦於第一線主管身上。
這種「責任通膨」現象,並非軍隊獨有。
在少子化衝擊下,許多大學主管同樣面臨招生與退場壓力;在公部門,基層主管長期代理、職務難以補實的情況也屢見不鮮。這背後反映的是當代公共治理的共同困境:制度責任持續向下堆疊,但承擔責任所能獲得的資源、權限與支持卻未必同步增加。
政策改革的成果往往能在短期內被看見,但制度成本卻常在多年後才逐漸浮現。當問題真正爆發時,承受第一線壓力的,往往是身處組織中的中高階主管,而非當初制定政策的人。
於是,一種微妙的現象開始出現。
當體制需要有人負責時,願意負責的人卻越來越少;當風險不斷增加時,願意接下職位的人也越來越少。而當組織必須透過修法、擴大資格來源來填補重要職務時,人們自然會問:這究竟是在引進專業人才,還是在尋找能夠承接風險與責任的人?
我們應該關心的,從來不只是文職能不能擔任副校長,而是這項修法背後,是否反映出體系內部已經出現接班困難與責任斷層。
軍事院校的特殊之處在於,它培養的不是會考試的學生,而是未來要帶兵、決策,甚至在戰場上承擔生死責任的軍官。如果連這樣一個高度強調紀律、責任與使命感的體系,都開始面臨人才接班與責任承擔的困境,那麼問題恐怕不只是單一職務的人事安排,而是整個人才培養與留任機制是否已經亮起紅燈。
引進文職帶來制度視野,未必是壞事。但修法終究只是填補空位,真正能讓人願意留下來的,仍然是制度本身。
我們要的從來不只是一個職稱。我們要的是一道願意在壓力來臨時先站出來承擔責任的防火牆。而這道牆,終究是由人組成的。我們真正需要思考的,不是軍校副校長應該由誰擔任,而是如何讓原本最有能力、最有經驗的人,願意繼續留在體系裡,並承擔職位所附帶的重量。
修法可以填補職缺,卻無法填補責任。
一個國家真正的危機,從來不是缺少職位,而是當責任越來越重、風險越來越高時,最有能力的人卻不再願意接下那個位置。如果連軍校都開始向外找人,我們該問的就不只是誰來當副校長,而是這個體制,是否還能留住那些願意扛責的人。(照片翻攝資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