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過年/殷彩霞
殷彩霞
我出生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初的貧困農村家庭,除了父母,家中有一個懂事聽話的哥哥和一個調皮搗蛋的弟弟。
我們兄妹三人從小就很團結,很少時間和村裏小孩一起玩耍。家裏沒錢沒勢沒背景,父母又都是老老實實的莊稼人,害怕我們惹事,時時提醒著我們要自力更生,要爭口氣。
家裏窮,全靠父親母扛著鋤頭種三畝薄地維持生活。母親在家喂了幾只下蛋的老母雞,賣了雞蛋買鹽,或者籌備我們兄妹三人讀書的學費。
那時候,窮是刻進骨頭縫的記憶!
窮的樣子,是米缸底裏刮出來混著細糠煮成的一大鍋見不到米粒的稀粥,是冬天灌進鞋縫裏凍得鑽心的西北風的刺痛,是連風都能輕輕鬆松鑽進來的一個補丁摞著另一個補丁的衣服!
那時候,能頓頓吃飽飯是一件多麼奢望的幸福事!因為我們家常常是吃了上頓,下頓的米還不知道在哪。哥哥出去借米,回來時的垂頭喪氣,讓破口瓷碗在手中微微發出嘲笑。這時的母親總坐在灶屋門檻上發愁,摸著弟弟凍得通紅的臉蛋自言自語:再熬熬,過了年就好了。
那時候我不懂什麼叫熬,只懂餓,只知道冷。放學回來圍著鍋臺轉,能把本身破舊的鐵鍋刮得咣咣響,連一點點鍋巴都要摳下來嚼得乾乾淨淨。有時候,我們還會偷偷去地裏刨隊裏剛剛種下的花生米,哪怕上面還有未幹透的糞渣!
穿的就更不用說了。記得在七歲以前,幾乎沒穿過一件全新的衣裳,全是遠房親戚家孩子穿不下送的,大的改給小的穿,哥哥穿短了改給我,或者弟弟再穿。
有時候好好一件衣服,胳膊肘磨破了,母親補一塊圓補丁,褲膝蓋磨爛了,補一塊方補丁,傳來傳去,補丁都比原來的布料多。
冬天最冷的時候,腳上連一雙能擋寒風的鞋都沒有。好心人送的舊布鞋到處都是洞,在寒冷的冬天腳趾頭凍得腫成紫蘿蔔,裂出一道道深深的口子,流膿結痂。走路一瘸一拐,疼得嘶嘶吸氣,也只能咬著牙熬,熬到過年就有新鞋新衣穿了。
那時候,我整個童年最大的的期盼,就是過年。
進入臘月,心就開始發癢,我天天數著手指頭算,離三十晚上還有幾天,連夜裏做夢,都是灶屋裏飄出來的肉香味兒和鮮豔奪目的新衣裳。
母親把好不容易慢慢攢起來的布票,小心翼翼的從破舊的爛櫃子裏拿出來,給我們兄妹三人每個人都做了一件嶄新的耀眼的新衣服!
布料是最便宜的粗布,摸起來也扎手,填的也是彈了好幾遍的舊棉花,那可是完完整整、沒有一塊補丁的新衣服啊!
終於離過年還有兩三天了,隊裏殺年豬,每家都能分到半斤憑肉票供應的五花肉。
母親把肉放在案板上,切一小半熬成豬油存著,剩下的一小塊留著過年燉蘿蔔。那油香味從灶屋裏飄出來,口水咽了一波又一波。我守著灶台不肯走,母親笑著拍我的頭,說等三十晚上,讓你吃個夠。
年三十的晚上,那盆蘿蔔燉豬肉端上桌,油花浮在面上,香氣能頂開屋頂,飄出好幾裏路。我捧著粗瓷碗,只敢一片一片慢慢吃慢慢品,把肉湯都蹭在碗底,最後才舔得乾乾淨淨,那香,能在嘴裏留好幾天呐。
我長到七歲,才第一次懂了,原來肥肉吃起來能這麼香,這麼下飯。
最開心的還是新衣服。我好喜歡好喜歡穿得漂漂亮亮的,但是在那個能吃飽飯都是一種奢望的年代,新衣服更是遙不可及。
年三十的晚上,母親會把一些破爛的無法再穿的那些衣服一片一片的剪開給我們做新鞋。鞋面是一些完好的面料拼湊的,很好看。
我靜靜地躺在母親旁邊,一會兒看她做鞋,一會兒看我枕頭旁邊擺的整整齊齊的新衣服。好幾次想試穿一下,都被母親阻攔,怕弄髒了,說正月初一要穿新的,一年到頭才有嶄新的一面。摸著枕頭旁邊的新衣服,一夜都睡不著,也害怕睡著、等醒來衣服就沒有了。
那一夜,我是一直等天亮的。
而天還沒亮我就爬起來穿上,扣好每一顆紐扣,拉著衣袖牽著衣角抻了又抻,連走路都不敢大步邁,生怕弄髒了,怕磨皺了。
天一亮就故意跑到村口和小夥伴玩,就盼著有人問一句,這是新衣服啊?我就低著頭抿嘴笑,心裏甜得要開出花來。那份喜悅,比我長大後買多少件貴衣服都要真切鮮活。
現在日子越來越好了,天天也都吃得上肉,衣櫃也塞得滿滿當當密密麻麻,衣服換都換不過來,冬天有羽絨服有厚棉靴,再也不會凍得腳開裂,再也不會吃了上頓沒下頓了,可我總是時常想起小時候盼過年的日子。
現在想來,那時候窮是真窮,苦是真苦,可那點攥在手裏的盼頭,亮得像黑夜裏的一盞小煤油燈,一點點溫暖著我們往前熬,撐著我們熬過一個又一個凍得骨頭疼的寒冷冬天!
原來過年,過的從來不是有山珍海味,有綾羅綢緞,而是藏在苦日子裏的那點軟乎乎的指望,那點一點點就能甜透一整年的甜。哪怕那甜只有一點點,也夠我們盼一整年,記一輩子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