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俊山

老媽是土生土長的農民,一輩子與田地為伴,直到晚年也未曾放下手中的農活。父親去世後,我接她來城裏同住,也好就近照料。

在海安西北新舍村的鄉下老家,風裏雨裏幾十年,老媽早已習慣每日下田,侍弄莊稼、打理菜蔬。驟然來到海安城區,不用再下地操勞,她反倒渾身不自在。好在我換房時,特意新的社區選了一套帶大露臺的房子。露臺足有幾十平米,下方是車庫。陽臺前開了門,打開門就是露臺,我在露臺上砌了花池,安放了幾口粗陶缸。花池、陶缸填滿泥土,原本打算種些花草,悅目怡情。可老媽心心念念的,依舊是種菜。

退休後,我受興化市文正教育集團返聘。這幾天逢中考,我從興化回到海安家中休假,老媽格外歡喜,執意拉我去露臺,看看她親手栽種的瓜果蔬菜。老媽已是九十三歲高齡,身子卻依舊硬朗。每次我回家,她總要堅持下廚,燒上幾樣我愛吃的菜,總說兒子的口味,媽最是清楚。自己種的蔬菜,不施化肥,不打農藥,從採摘到下鍋,不過十幾分鐘。要是在大城市,這是有錢也買不到的新鮮。

我跟著老媽走上露臺,一眼望去,滿園生機,品種竟十分豐富:蔥蒜青翠,小青菜鮮嫩,香菜、莧菜長勢喜人,黃瓜垂藤,茄子掛果,辣椒簇生,番茄泛紅。光是茄子、辣椒、番茄,她就細心分栽了兩三個品種,甚至還在缸裏種下了慈姑,一茬一茬,打理得井井有條。

在旁人看來,這些菜蔬數量有限,即便全部收成加起來,也值不了幾個錢。可老媽卻把這片小天地當成了心頭至寶,天不亮便去澆水,見了雜草隨手拔除,蟲子從不用藥,只耐心捉淨。日日操勞,心心念念,精心呵護著每一株菜苗。

閑坐歇息時,她也總愛踱到露臺邊,細細打量:黃瓜又長了幾分,茄子是否飽滿,番茄的顏色漸變到幾分,摘下時口感才最是沙甜。每一點細微的變化,都被她看在眼裏,喜在心頭。其實下樓不遠就是生鮮超市,想買什麼都方便快捷。我總覺得,老媽這般費心勞力種菜,實在得不償失,便開口勸她:“以後別再種了,我有錢,您想吃什麼儘管買,兒子不差這點錢。”

我話一出口,老媽臉上的笑意便淡了,她低聲喃喃:“媽老了,不中用了。”

這句感歎,像一顆石子落進我心底,泛起層層漣漪。我忽然想起,兒子兒媳從武漢回來,吃著老媽種的菜,連連誇讚新鮮可口,說這是大城市裏難尋的零污染健康菜。每每那時,老媽總是滿臉欣慰,眼角的雞爪紋都綻放成多瓣的菊花,流露出一種藏不住的自豪與成就感。現在,隨著我的一聲勸說,老媽的臉色暗了,笑意不見了,只剩下灰心的,充滿挫敗感的感歎。

看到老媽的情緒變化,我開始意識到自己錯了。老媽九十三歲了,依舊在露臺上躬身勞作,忙前忙後,下廚做菜,只為讓七十一的兒子嘗嘗她親手種的放心菜,嘗嘗她燒的菜肴的滋味。兒子呢,卻在心裏算起了划算不划算的經濟賬,老媽種的蔬菜能根據市場,簡單地計價嗎?

老媽啊,兒子想錯啦。您在露臺上種的哪里是蔬菜?您種的是牽掛,是心意,是沒有說出口卻無處不在的疼愛啊;您收穫的,是康健,是歡喜,是歲月深處最踏實、最沉甸甸的成就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