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親相伴便是良方/鄒強
鄒強
前幾日與老友談及他已逝的母親,老友不禁眼眶微紅,喃喃道:“我後悔啊,以前讓母親吃了不少苦……”
“後悔”二字,從他微顫的尾音裏落下來,我心頭一緊。人到中年,誰的心底沒有幾味咽不下的苦澀?只是我的後悔,是從父親的沉默開始的。
父親平日裏話很少。以前回家,母親對著我們噓寒問暖,父親則大多時候是戴著老花鏡在沙發一角看報,半天也不翻一頁。見我們聊得熱鬧,他便會起身去廚房切點水果端上來。父親退休前在銀行工作,算盤打的劈裏啪啦響,回到家卻沉默寡言。我們父子之間,除了有正事商量,平時很少交流。
三年前的一次體檢打破了平靜。縣醫院檢查出疑似癌症,我便帶他去省城復查。在去省城的路上,父親望著車窗外,突然說:“查完就回去,我不住院。”語氣很硬。我知道他是怕花錢。他一輩子怕花冤枉錢。
醫生把CT片插在閱片燈上看了很久,眉頭皺起來:“情況不太好,先住院做檢查。”父親低著頭坐在圓凳上,手裏的掛號單被捏得皺巴巴的。我辦完手續後,他再也沒提不住院的事。
幾天後病理報告出來:肺癌晚期。醫生歎口氣:“年紀大了,手術做不了,只能用靶向藥物維持。”
藥拿了回來,一盒好幾千塊。父親每天都按時吃,起初還有效,後來出現不良反應,聞到飯菜味就反胃,一天只能喝幾口米湯。我又去縣醫院開了緩解副作用的藥回來,遞給他時順口說一句“吃完就會好”。那時候,我沒想過問他的感受。只想著:只要還在吃這最貴的藥,人就還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離世前一周,他已沒有了力氣翻身。我和堂哥、堂姐急忙把他扶上車,送到醫院。剛安頓在病床上,父親說要上廁所。堂哥喊我,我們一起扶他慢慢進了衛生間。
這時醫生進來瞭解情況。我便走出衛生間,和醫生在病房裏交流。正說著,手機響了,是堂哥打來的:“快進來,我扶不動了。”
我連忙進了衛生間,和堂哥一道把父親從馬桶上架起來,小心翼翼地扶出衛生間,放回病床。
出來後,醫生已經離開了。護士走過來纏袖帶量血壓。她皺了下眉,又纏一次,測不出來。她轉身又喊醫生。
等醫生趕到,心電監護儀上跳動的曲線已變成一條直線。醫生檢查後,搖了搖頭。
沒有留下一句話,甚至沒來得及聽我叫一聲“爸”,他就走了。
我呆立在床邊,掌心仿佛還殘留著扶他時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卻再也托不住他。那幾千塊一盒的藥,到底沒能拉住他。
如今父親去世兩年了。漸漸地,每天中午去母親那裏吃飯,成了我的習慣。
推開門,客廳沙發那頭,父親常坐的位置空了。好在,飯桌旁還有母親坐著。
母親用勺子敲擊碗沿,“叮”的一聲清脆的響。以前從未注意,此刻聽來,卻如一粒石子落入心底的空井,回聲悠長。
父親走得急,就像一陣風,把門帶上了。還好母親還在。每天中午我推開家門,她都在,都在等我回家。這,大概便是我心裏最珍貴的良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