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曉年

我到江蘇興化千垛鎮的草王村時,晨霧還沒散淨。水汽從蘆葦蕩裏蒸起來,把整個村子籠在一層青紗帳裏,遠遠望去,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團綠影。櫓聲從霧深處傳來,慢悠悠的,一聲隔一聲,像鐘擺一樣,把時間搖得很慢很慢。

撐船的老伯姓魏,說是草王村魏氏家族的第二十四代傳人。他指著水巷兩側的蘆葦告訴我,這村子四面環水、四面環草,老百姓世代以草為生,新中國成立前名叫“草堰港”。始居“舒、陸、王、魏”四大姓氏,四大家族人口至今仍占全村六成左右。新中國成立後改稱“草王”,這名字已叫了九百五十餘年,先民以草築堰、結葦為廬,世代與草相伴。

船行至一處開闊水面,老伯忽然壓低聲音,指著遠處一片高出水面的土墩:“那就是草堰港遺址,七千多年了。”七千多年。這四個字落在水面上,竟驚不起一絲漣漪。我望著那片長滿野花的土墩,一時說不出話來。遺址總面積逾八萬平方米,主體年代距今七千二百至六千九百年,經美國BETA實驗室碳十四測定,最早超過七千年,是裏下河地區目前已知最早的新石器時代遺址,也是龍虯莊文化的主要源頭。這個數字,比我腳下這個村莊九百五十年的建村史,要漫長太多。

棄舟登岸,沿著田埂走向遺址,竹籬圍護的探方裏露出灰坑的輪廓。已清理的灰坑有一百五十餘處,部分坑底用席子鋪底,可能是貯藏坑。房址多用蘆葦與木材作為建築材料——七千年前的先民,已懂得用草來構築家園。講解的姑娘遞給我一塊陶片,粗糲的胎質上,隱約留著指紋的印痕。我忽然想,那人編席時,窗外的蘆花是不是正白?那人燒陶時,四面的水鳥是不是也像今日這般鳴叫?

遺址西行一公里,袁舜生烈士陵園松柏靜立。一九四七年七月,時任高郵縣委委員、組織部長的袁舜生犧牲,年僅二十八歲。新中國成立後不久,草王鎮被命名為舜生鎮,二〇一四年修建了烈士陵園。如今紀念碑四周,新增了二百米長的浮雕牆,藝術地再現了革命年代的戰鬥場景。一位老人拄杖而來,在碑前站了很久,末了只說一句:“那年我才七歲。”他轉身指著遠處的蘆葦蕩:“就在那一片水裏。”風過蘆葦,沙沙地響,像隔著歲月傳來的回聲。

由村大會堂改建的草堰港文化陳列館,集紅色史料、老物件展示與新時代風貌於一體。紅軍斗笠與今日草編並陳,褪色家書與嶄新黨旗相望。這村子的魂,一半埋在七千年的遺址裏,一半刻在七十年前的彈痕中。

往村裏走,青磚老屋夾著窄巷。蓮慧庵始建於明洪武年間(一三八四年),初稱“西庵堂”,清代擴建後改稱“蓮慧庵”,一九九六年由揚州旌忠寺住持印先法師主持重建。守庵的師父說,庵中那株銀杏是建庵時所栽,六百多年了。隔壁的順遂庵規模略小,始建於民國十四年(一九二六年),百姓捐款所建,一九九九年修繕完成。庵堂不大,門口對聯被風雨磨去了字跡,只隱約辨出個“順”字。一位路過的老者告訴我,這庵是當年發大水時鄉民湊錢蓋的,“大家拜了菩薩,水就退了。”

巷口牆根下,一位老婦正編著草席。蒲草在她指間翻飛,草香幽幽。她說,草編是草王村世代相傳的手藝,過去村民靠編制草席、畚箕、斗篷換取生活必需品。如今村裏建起了草編文化館,草帽、草籃、草扇等精品有序陳列,村裏還有十幾位傳承人。市民廣場上,用稻草精心編織的動物、人物栩栩如生,引來不少遊客駐足。

說到民俗,龍王廟會是這裏最熱鬧的日子。那年大旱,百姓塑龍王菩薩像,定於每年農曆二月初八迎龍王菩薩。廟會期間,鑼鼓喧天,舞龍、高蹺、秧歌精彩紛呈,家家戶戶點鬥香、放鞭炮,企盼國富民安,是興化西北鄉主要廟會。

夕陽西沉,我又走到水邊。霞光染紅了蘆花梢頭,幾只歸鳥掠過水面——村裏的觀鳥樂園棲息著二百零八種鳥類,含四十八種國家級保護鳥類。護鳥員告訴我,東方白鸛每年冬天都來,比村民的戶籍人口還穩定。遠處,“草堰港灣民宿”“霖裏人家”“花間堂”等民宿專案正在建設中,投資數千萬元,以“生態夢水鄉,幸福草堰港”為願景推進。

夜色漫上來,水巷裏亮起燈火。我忽然覺得,這村子是疊在一起的——最下麵是七千年前的草堰港,灰坑裏沉著碳化的葦席;往上是明洪武年間四姓先祖的舟楫,從蘇州閶門、從湖州烏程、從戰亂中漂來,舒氏十世祖帶領族人定居於此,陸、王、魏三姓先後遷入,各自傳了六百餘年、二十四代;再往上是袁舜生們染紅的水面,是一九四五年建立的黨組織,是一九六二年更名的舜生鎮;最上面是今夜,是民宿窗前的燈火,是草編館裏未完工的蜻蜓,是水面上那些靜靜遊弋的、與七千年前先民望著同一輪月亮的水鳥。

櫓聲又響起來了,慢悠悠的,一聲隔一聲。七千年的迴響,原來不在別處——就在這水聲裏,在這蘆花深處,在每一雙編草的手掌上,安安靜靜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