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暑定年景/劉浩軍
劉浩軍
處暑定年景。到了處暑時節,一年的收成好壞,農人心裏就有數了。
古人把處暑分為三候:一候鷹乃祭鳥,二候天地始肅,三候禾乃登。老鷹大量捕獵鳥類,先陳列如祭而後食。天地間萬物開始凋零。有些農作物成熟,開始秋收。三候依次對應生物活動、氣候態勢與農事進程,體現中國古代“天人合一”的物候觀測智慧。
處暑過後,晝夜溫差漸漸拉大。白天日頭還挺毒,早晚卻涼颼颼的。這樣的天氣對莊稼倒是好事,白天溫度高,光合作用強,養分造得多。晚上溫度低,呼吸作用弱,消耗得少。一來二去,籽粒就飽滿了。所以農諺說:“處暑禾田連夜變。”一夜之間,莊稼就能變個模樣。
從立秋到處暑,秋田發生了質的變化。就拿玉米來說,立秋前後剛結棒子,還嫩得很,掐一下能流出白水來。到了處暑,棒子長到尺把長,顆粒飽滿,晶瑩透亮,這時候掰下來煮著吃,又甜又糯,滿嘴清香。
這時候再看玉米的長勢,判斷到寒露前後收割時的產量,也就八九不離十了。棒子大不大,籽粒飽不飽,行數多不多,站在地頭掃一眼,心裏就有了譜。莊戶人種了一輩子地,跟莊稼打了一輩子交道,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穀子、黍子也是一樣。處暑的時候,穀穗沉甸甸地垂下頭,黍子穗子像一把把小掃帚,在風裏晃來晃去。要是這時候還沒秀穗,那基本就沒指望了。老話說得狠:“處暑不出頭,割了喂老牛。”又說:“處暑不秀,白露不收。”還說:“處暑不抽穗,白露不低頭,寒露拔了喂老牛。”話糙理不糙,節氣不等人。
從立秋的“看年景”,到處暑的“立年景”“定年景”,一歲年景之豐歉,從大體估摸過渡到了相對確定。這中間的變化,不過半月工夫,卻是莊稼生長最關鍵的一段日子。
“處暑滿地黃,家家修廩倉。”這時候,家家戶戶都開始修整糧倉了。莊戶人過日子,講究的就是一個“手中有糧,心中不慌”。糧倉裏堆得滿滿當當,睡覺都踏實。
南方和北方的農事不一樣。南方處暑時節,中稻正是收割的大忙時節,田裏金黃一片,打穀機轟轟作響,男女老少齊上陣。北方呢,春玉米開始乳熟,複播的秋作物進入開花授粉期,大豆結莢,薯塊膨大,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
處暑時節,晉北一帶有個有意思的習俗,叫“找黍子”。處暑找黍子,白露割穀子。黍子到了處暑已經開始成熟,但還沒全熟,想吃新糧,就得在地裏找那些先熟的穗子。
除了黍子,處暑時節的水果也陸續上市了。大棗這時候白裏帶紅,開始上色了,咬一口,脆生生的,甜中帶點酸,已經可以解饞。當然,要等到秋分才是最好吃的時候,那時候棗子全紅了,糖分也足。枝頭上掛著一個個火紅的石榴,籽兒像紅寶石一樣晶瑩。
處暑吃鴨子是老傳統。這時候的鴨子,肉質肥美,味鹹性涼,能補陰益血、清熱健脾,正適合夏秋轉換的時候吃。南京有個老習俗,處暑這天燉了老鴨煲,或者做了紅燒鴨塊,先端一碗給鄰居送過去,自己家再吃。這叫“處暑送鴨,無病各家”,鄰里之間互相惦記著,比什麼都強。
田裏的蔬菜也多。玉米、毛豆、馬鈴薯,紅薯、辣椒、油菜籽,各種新鮮蔬菜輪番上桌,變著花樣吃。唐代王維在《田家》中寫道:“夕雨紅榴拆,新秋綠芋肥。”雨後的石榴咧開了口,秋天的芋頭長得肥碩,古人早就把處暑時節的吃食寫進詩裏了。
水裏的東西不少。蓮子熟了,菱角飽滿了。采蓮的女子劃著小船,鑽進荷花深處,歌聲從荷葉間飄出來。“采蓮南塘秋,蓮花過人頭”,想想都覺得美。菱角好吃,生吃脆甜,熟吃面糯,既是菜又是果。劃個木盆,漂在塘面上,伸手就能摘到菱角,這是水鄉人家的樂趣。
處暑高粱遍地紅,處暑拔麻摘老瓜,處暑十日忙割穀,這些農諺說的都是處暑時節的收穫景象。處暑的田野,就是一幅活色生香的秋收圖。
沿海一帶的處暑,最熱鬧的要數開漁節。經過幾個月的休漁,海裏的魚蝦都長肥了,處暑一到,就該出海了。每年這個時候,浙江沿海都要舉行隆重的開漁節,祭海、開船、歡送漁民出海。碼頭上鞭炮齊鳴,鑼鼓喧天,漁民們穿著新衣裳,船頭系著紅綢,祈求出海平安、魚蝦滿艙。
祭祖迎秋是處暑的重要習俗。秋天是收穫的季節,古人要祭祖,要拜土地爺,感謝老天爺賞飯吃,也祈求來年風調雨順。處暑前後,秋意漸濃,天高氣爽,正是出門遊玩的好時候。
處暑時節詩意濃。暑氣退了,涼風起了,天高了,雲淡了,這樣的天氣,適合讀書吟詩。詩人寫處暑的篇章不少,每一首都帶著秋天的況味。
唐代詩人白居易寫的《早秋曲江感懷》最有名。“離離暑雲散,嫋嫋涼風起。池上秋又來,荷花半成子。”暑天的雲一片片散去,涼風輕輕吹起來,池塘邊的秋天又來了,荷花有一半已經結了蓮蓬。把處暑的景致寫得活靈活現,仿佛能感受到那陣涼風,拂過面頰,帶著荷香。
唐代詩人元稹的《詠廿四氣詩·處暑七月中》寫得好:“向來鷹祭鳥,漸覺白藏深。葉下空驚吹,天高不見心。氣收禾黍熟,風靜草蟲吟。緩酌樽中酒,容調膝上琴。”鷹開始祭鳥了,秋天的感覺越來越濃。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天高得望不到邊。暑氣收了,莊稼熟了,風停了,草蟲開始叫了。這樣的時節,慢慢喝杯酒,彈彈琴,人生的愜意不過如此。
古人的秋天,跟今人的秋天,那份對涼爽的欣喜、對收穫的期盼、對時光的感慨,是一樣的。處暑定年景,定的不只是田裏的收成,也是人心裏的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