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窩中的光/鄒強
鄒強
夜深了,關了頂燈,只留床頭一盞。我側過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被窩裏翻開那本翻到一半的《南唐史》。這姿勢,怕是改不掉了。
小時候沒有書房之說。一到晚上,鑽進被窩裏就是自己的世界了。那時候喜歡看武俠小說,金庸、梁羽生的作品一本接著一本看。作業沒完成或者超過睡覺時間了,母親就不讓我看了。怎麼辦?偷偷地看。
把手電筒塞進被窩裏,整個人縮成一個蝦米。用膝蓋撐起一個小帳篷,光在裏面,人也在裏面,整個江湖都在裏面。手電筒的燈光正好照到一頁紙。郭靖怎麼還那麼笨?心裏著急得很,翻頁的聲音輕得就像老鼠啃紙一樣。被窩裏很悶,可心早已跟著喬峰,去到了雁門關外。看到關鍵的地方,心砰砰直跳,一半是因為故事,一半是害怕被人發現。
有時候憋得有點長了,就探出頭去透透氣,冷風一吹到滾燙的臉上,鼻尖全都是汗水。窗外月亮很淡,屋內黑暗中只有我知道,在這個小被窩裏藏有一個大江湖。
工作以後,把借來的武俠書,換成了自己買的歷史書。白天看數字、帳本,眼睛花了,手臂酸了。可到了晚上,不摸書,心裏就空落落的,像少了什麼,又說不上來。那時已經有了自己的房間,不用再躲藏了。可是習慣這件事,比算盤上的珠子還要難撥動。還是關了頂燈,只留床頭一盞,在側躺時把書立於枕邊。讀的不再是武俠了,改成了歷史。看王朝更迭,看權謀興衰,書裏的刀光劍影,不比武俠少,卻更沉、更冷。
讀幾頁眼睛發澀,就放下書想想白天的事,再拿起來。不求多,也不深究,只覺得手中握著一本書,這一天才算真正過去。
以前也趕時髦用平板電腦看書。螢幕一亮,手指一劃就是一頁,不用抱著厚重的書本,十分舒適。可是時間一久,眼睛就受不了了。有一次看到半夜,抬起頭來天花板上都是花的。妻子抱怨說:“一把年紀了,不要眼睛了?”
後來還是回到紙質書了。手指摩挲紙張的感覺,翻頁時“沙”的一聲脆響,還有淡淡的油墨香,在光滑的玻璃屏上是找不到的。平板上的字看過之後就劃掉了,好像沒有出現過。紙質書不一樣,讀到精彩處的時候在旁邊畫一條線,這書就成了自己的。
枕邊書不固定。昨天讀的是汪曾祺的《人間草木》,今天讀的是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散文輕鬆易讀,看到花草就感覺心靜了。歷史讀起來累人,那些權謀興衰,看多了不免歎息。不管讀什麼,每晚不翻幾頁,是斷然睡不著的。身體裏好像裝了一個開關,非得等眼睛掃過幾行字,這開關才“哢嗒”一聲關上。關了燈之後腦子裏還想著書裏的情節,轉著轉著,人就迷糊了。
窗外夜色沉沉,屋裏只有一盞燈。小時候在被窩裏用手電筒看武俠小說,是為了躲避大人的管教,是偷來的快樂。現在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了,沒有人管了,卻還是喜歡窩在被子裏。這哪里是改不掉的習慣,分明就是給自己造了一個窩。
窩很小,但是很暖和。書頁上的文字就如一簇簇小小的火苗在心頭燃起,雖然不是特別旺,卻足以驅散夜裏的寒意。那些記住的、記不住的,都不再重要了。
這束光,從兒時的被窩,亮到現在。
只要它還在,夜就不算太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