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東磊

家裏打來電話,說病中的父親快不行了,正在從醫院轉回老屋,我放下身邊所有的工作往家裏趕。沿著村道經過父親種植的那片麥田,我看到那些麥粒此時正在灌漿。

躺在床上的父親顴骨突出,比往日瘦削許多,儘管已經油盡燈枯,可他的嘴裏還在嘀嘀咕咕地念叨著些什麼,我俯下身來傾聽,一會兒是他種植的這一季麥子的墒情,一會兒又瞅著床邊那張泛黃的中國地圖嘮叨些聽不太清的話語。

我知道,除了牽掛的那些莊稼,他就是在想念那個念叨許久的地方了。

小時候,有一次跟著父親去趕大集賣紅富士,一個手提尿素口袋撿破爛的髒兮兮老頭站在我們的攤位前流口水,問父親能不能用撿來的這張中國地圖換兩個蘋果吃。父親滿口答應,還多給了他一個。

回到家,父親把地圖擦拭乾淨,把它貼在了牆上。有一次在村委會找來幾張舊報紙糊牆,父親在上面看到了一則關於貢嘎雪山的報導和圖片,便拿出紅色鉛筆在地圖上貢嘎山脈的地方作了一個紅色的標記。

雖然只是一個農民,可父親卻有了去貢嘎走一走的想法,但因為要照顧我們兄弟倆,還要打理農田,這事就無限期耽擱了下來。可父親好幾次念叨:“等你們倆都考上大學,畢業能養活自己了,我就去貢嘎走一走。”

此後,麥子收了一茬又一茬,父親的貢嘎之行卻因為種種原因未能成行,直到這次撒手而去。

村裏的叔伯妯娌和父親生前的好友幫著料理完後事,我的心裏卻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愧疚感。我想起了父親的那個心願,就打算帶著他的那張地圖去那座雪山走一走。

車子沿著從都平原一路西行,巍峨的高山和美麗的草甸也交替出現在眼前。

到達貢嘎附近的新都橋小鎮時已是晚上,我在客棧的小院裏一抬頭,發現漫天星斗宛若黑絲絨上的碎鑽一樣閃亮,我搬來一把椅子,在客棧裏坐了一個晚上,任山風刀子一樣刮過臉頰。

第二天我前往雪山埡口的時候,眼前的草地上還掛著一層白霜,剛轉過一個山坳,貢嘎雪山便突然出現在了眼前,這一刻,我所有的語言都變得蒼白起來,巨大的金字塔形的山體被太陽染成了玫瑰般的金色,那些聖潔的光芒,瞬間直抵我的心靈深處。

我站在貢嘎主峰前,身體有些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源自對於自然與生命的一種莫名的敬畏。我想起了跟土地打了一生交道的父親,他敬畏土地,把辛勤的汗水灑進土地,土地便也回饋給他豐收的糧食,就這樣循環往復,直到他把生命交給這片土地,化為永久的安息。而我眼前的這座雪山在億萬斯年的矗立中,一直冷冷地注視著人間的悲歡離合,卻不發表任何言語。

和偉岸的雪山相比,父親平凡得如同麥田裏的一粒泥土,但在沉默與堅韌方面,他們又是如此地相似,父親在田間孕育一茬又一茬生命,而雪山則攀升至雲端觸摸著永恆。我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張皺巴巴的中國地圖,風太大,展開後就用幾塊的有些皴裂的石頭壓在一塊岩石上。

“爸,我到了,來之前,我還特意去村口劉鐵頭那裏給你買了你最愛吃的燒餅,還有咱家的泥土,一起帶到了你心中的雪山之下,這山呀,確實比老家的牛頭山大多了。”風很大,吹得這張地圖嘩嘩地響,我仿佛看見父親坐在我的旁邊,他頭上還戴著那頂邊緣有些殘缺的舊草帽,嘴裏嚼著燒餅,靜靜地望著貢嘎雪山,臉上也綻放出滿足的笑容。“娃,這裏的天空、雲彩、雪山可真乾淨呀!”這份幻覺此刻在我的腦海又是如此地真實。

下山的時候我沒有回頭,我知道,有些告別,不用再次回望。

幾天後再次回到老屋,窗外的麥子已經收割完畢,留下的那些連著根的麥茬等待著和土地一起翻新,開啟下一季的播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