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勝一

旁人都喊郝仁老大,這話半點不假。

單位裏,他坐第一把交椅;家中,撐一大家子生計;親戚堆裏,自家弟妹叫大哥,妻子這邊弟妹全喊他大姐夫。在外人眼裏,他裏外說了算,事事有人聽,內裏卻是千瘡百孔。

夜裏臥室只開一盞小臺燈,桔黃的燈光落在床沿上。郝仁側過身,對著身邊菊花反復念叨:“菊花,為這個家,為娃,也為你我,心裏不能貪半分,底線要攥緊。你也多盯著我,我們兩口子一同守住家裏這道廉關。”

菊花翻個身,應聲輕飄飄:“曉得,我守本分守了好些年,這點分寸拿得住,你放寬心。”

郝仁鬆口氣,連說三聲好,當晚睡得安穩。

單位每月開班子會,長條木桌擺滿陶瓷水杯,氣氛壓得沉。郝仁坐主位,每次開口都繞不開規矩。他說:“一個單位能不能穩住,看班子;班子站不站得住,看乾淨。所有人心裏不能藏私心,國法紀律碰不得。不光自己守,互相也要多提醒,互相盯著。”

親戚之間,他定下死規矩:平日少上門,少牽扯人情,唯獨每年春節湊一餐,各家輪流做飯。

一桌臘肉、土雞擺滿八仙桌,親戚拉著家常說笑,郝仁則放下筷子,坐得端正,把臉色沉下來。“我講話難叫,希望聽進去。在座都是至親,互相幫襯可以,但不能借著我的名頭提分外要求。各自安分過日子,別做歪事,連累旁人。”

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但凡跟他打過交道的熟人、下屬、親戚,全都聽過他這套廉潔說辭,人人都覺得郝仁一身硬骨,半點私心沒有。誰也沒料到,最後塌了天大的窟窿。

入夏連下半月暴雨,山澗洪水衝垮河堤。耗資修起的防洪堤大面積坍塌,泥土石塊卷著大水沖進村戶,傷人毀屋,百姓損失慘重。

調查組紮進鎮上查工程,真相很快攤開。幾名班子幹部收了施工隊紅包,放任對方偷工減料,好好的民生工程修成豆腐渣。案子辦結,除郝仁之外,其餘幹部多半落馬,一身齷齪,像洪水過後漚爛的淤泥,人人嫌惡。

本以為郝仁能全身而退,深挖線索後,他還是被牽了進去。

根子出在妻子菊花身上。她嘴上滿口本分,背地裏私下收別人紅包禮揚,全都悄悄貼補娘家。靠著這些來路不明的東西,小舅子買下大宅院,日常吃穿用度樣樣闊綽。街坊鄰里看在眼裏,私下議論不停。

一眾親戚更甚,走到哪兒都打出郝仁一把手的身份,托人辦事撈好處,四處鑽營謀私利,百姓怨氣攢了一大堆。

審訊室裏,雪白的燈光照得人眼暈。郝仁垂著腦袋,肩膀垮著,滿心悔恨,一字一句低頭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