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大橋喔?那是蓋在紙上的啦,風一吹就倒了。」老一輩金門人常這樣笑。幾十年來,只要到了選舉,這座橋就會在政見發表會上被「蓋」無數次;但只要一投完票,它又會在一夜之間「沉」進金烈水道裡。
對小金門人來說,這卻不只是一個政治笑話,沒有大橋的年代,只要錯過末班船,甚至遇到濃霧停航,就可能真的回不了家。前金門縣政府觀光處處長丁健剛在其新書《湯底要清,日子要滾:一本從金門話慢火熬成的地方書》中,寫下這座等了30年的橋。
「金門大橋」的金門讀音是kim-mng tuā-kiô,近似讀法就是「金門大橋」。前面「金門」要念得穩,像方向盤一轉,車輪已經上橋;後面「大橋」放慢一點,讓海風從車窗灌進來。這幾個字不能念得太輕,畢竟小金門人等它等到船班表都快背成家訓了。
▲ 海還是那片海,路終於不用再等船。(圖:時報出版)
念的時候,甚至要帶點不可思議的語氣,因為金門人曾經以為,這輩子可能都等不到它通車。這大概也是世界上工期「體感」最長的一座橋。它不只連起了大小金門,也終於終結小金門人「錯過末班船就與世隔絕」的宿命。
若用政治學來解釋,它就是傳說中的「選舉浮橋」,每逢選舉浮出水面,選完立刻沉入海底,這個魔術金門人看了整整30年。若用交通學來說,它如今則成了「5分鐘的任意門」,讓小金門人從此不用再「兩邊各買一臺車」,去吃烈嶼芋頭冰,也變得像走灶跤一樣簡單。至於它的專屬密碼,則是「鋼箱圍堰」,一定聽不懂對不對。
終結30年的「選舉浮橋」
身為一個前朝官員,如果要挑一個最能代表金門政治史的地景,丁健剛認為,那絕對是金門大橋。
在它還沒真正蓋好之前,這座橋在金門鄉親的心裡,基本上跟海市蜃樓差不多。幾十年來,只要到了選舉,這座橋就會在政見發表會上被「蓋」無數次。但只要一投完票,它又會「沉」進金烈水道裡。這座橋施工難度極高,加上各種經費與廠商難題,讓它變成了一個誰碰誰燙手的超級爛攤子。
外界後來只看到大橋風光通車,但身在其中的丁健剛最清楚,這座橋能蓋起來,靠的根本不是奇蹟,而是極致的意志力。
當時在縣府的老長官,前金門縣長楊鎮浯,也就是他口中的「阿浯大哥」,曾讓他看見金門人最深層的韌性。楊鎮浯常跟這群幕僚說:「為了金門,做事不能被自我及情緒耽誤。」
拍桌與白髮,是外界沒看見的大橋
外界看到的是剪綵的榮耀,丁健剛看到的卻是楊鎮浯關起門來,在會議室裡為了工程進度與經費,無數次拍桌子、激烈協調的背影;然而一旦走出會議室,面對鄉親數十年的不信任與沉重的歷史包袱,他全吞了下去。
那幾年,他的頭髮快速地白了。他用一種近乎沉默的隱忍,為了大局,帶著團隊硬是把這座浮沉了30年的海市蜃樓,一根一根打進堅硬的花崗岩海床裡。
沒有大橋,小金門人得「兩邊各放一臺車」
臺灣本島的朋友可能很難想像,在沒有大橋的年代,小金門人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那時候,經濟好的小金門人要在生活中做出一種極度荒謬的妥協:「兩邊各放一臺車」。大金門停一臺,小金門停一臺,因為車子不好過去,班次又緊張,不然只能騎著摩托車,或是人先搭船過去換車。
水頭碼頭,是小金門人又愛又恨的地方。愛的是,每次在候船室等交通船,轉頭一看,前後左右全都是同村的阿伯、嬸婆,搭個船簡直像在開「全村同學會」。
恨的是,你的生活永遠被「船班表」給綁架。只要錯過末班船,或者遇到濃霧停航,那才真的是阿雜。小金門瞬間就會變成與世隔絕的孤島。
如果半夜遇到急症要送醫,那真的是在跟死神搶時間、搏運氣。那種無助的恐懼,是小金門人等了一輩子的痛。
5分鐘,把「神話」變成日常
現在,一腳油門踩下去,全長5.4公里,5分鐘就到了。
偶爾在店裡不忙的黃昏,丁健剛會自己開車上橋兜風。開在整座島拚了命催生出來的金門大橋上,往右看是廈門璀璨的摩天大樓,往左看是金門寧靜的紅磚古厝。
基礎建設最偉大的地方,就是把政治人物嘴裡的「神話」,變成老百姓不用思考的「日常」。
當小金門的鄉親半夜可以隨時開車過橋去醫院;當貪嘴的老饕,可以隨時一踩油門,跑去烈嶼吃一碗號稱全宇宙最「香、鬆、綿」的極品芋頭冰時,當這一切都變得理所當然,阿浯大哥那幾年白掉的頭髮,與當年流過的那些汗水,就真正值得了。
下次來金門,強烈建議你在黃昏的時候上橋。逛完小金門,記得順道去吃一碗有名的「烈嶼芋頭冰」,感受一下不用趕末班船的從容與甜蜜吧!
▲ 夜裡還亮著的橋,才是小金門人的底氣。(圖:時報出版)
本文節錄:【湯底要清,日子要滾:一本從金門話慢火熬成的地方書】一書/時報出版
作者/丁健剛
現任|在地火鍋店主理人、大學建築與生活講師,被紅土徹底泡發的島嶼書寫者
學歷|高雄餐旅大學觀光系博士候選人
經歷|前金門縣政府觀光處處長。曾在金門官場衝撞多年,歷經金門大橋通車等歷史時刻,並創辦獲第46屆金鼎獎肯定之在地生活誌《浯島城事》
專長|城市觀光行銷、熬一鍋死守底線的清湯、將大時代的沉重切成火鍋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