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盒與軍功章/王原昌
王原昌
趙剛退伍回家的第一晚,腦袋還浸在硝煙味裏,就被母親的催婚話語包圍了。
“剛子,明天必須去相親。隔壁王家二小子娃都會打醬油了,你要是敢不去,就別進這個家門。”
趙剛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在部隊全副武裝奔襲五公里都沒這麼累。上次相親,女方一聽他是當兵的,立過功又怎樣,轉業還沒定下來,臉立刻沉了,臨走甩一句“大頭兵有什麼前途”。那語氣像根刺,到現在還沒拔乾淨。
第二天一早,他抓起車鑰匙,謊稱“去鎮上找戰友拿東西”,逃出了家門。
戰友李強在鎮上開了家汽修店。剛進門,李強就裹著一身機油味迎上來,熊抱扎實:“剛子,可算把你盼來了。”
“別提了,躲清靜。”趙剛把背包往沙發上一撂。
話音剛落,裏屋傳來一個清脆的嗓音:“哥,這就是你總念叨的兵哥哥?”
門檻那兒站著個姑娘。高馬尾,白T恤,牛仔褲,手裏端著盤剛切好的西瓜。她是李強的妹妹李娜,鎮上的小學老師。
“你好,我是趙剛。”趙剛下意識想敬禮,手抬到一半才反應過來已經退伍,耳根子紅了。
李強哈哈大笑:“別見怪,你剛哥面皮薄,本事可是實打實的。”李娜放下果盤,沒打量他的穿著,也沒打聽收入,只是輕聲說:“趙剛哥,先吃塊瓜,解解暑。”
就這一句話。趙剛緊繃的神經松了大半。
接下來的幾天,他過得異常踏實。白天幫著檢修車輛,雙手沾滿機油反而心安;晚上和戰友閒聊,自在舒心。李娜話不多,但眼裏特別有活兒。她有個習慣,吃飯時總把那條斷了一條腿的老式音樂盒擺在窗臺上。那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物,早就發不出聲音了。趙剛有一次問起,她擦著音樂盒上的灰說:“修修補補,總能響的。”
那天李強去縣城進貨,小院只剩兩人。趙剛蹲在院子裏擰鐵絲,汗珠子滾進眼睛裏,澀得生疼。李娜輕手輕腳走過來,遞過一條涼毛巾。
“剛哥,你是不是特煩回家?”她問。
趙剛手一頓:“不是煩,是怕。怕被人像挑豬肉一樣看肥瘦。”
他沒說出口的是:我要的是知冷知熱,不是搭夥過日子。
這時李娜兜裏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螢幕,眉頭擰起來,直接掛斷。緊接著又響。
“接吧,說不定是你媽。”趙剛低著頭。
李娜沒動。沉默了幾秒,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釘子落地:“我媽非要把我塞給那個離異帶娃的局長侄子。說人家有權有勢。”
趙剛抬起頭,看見李娜盯著他,眼神裏有一種他見過的東西。在戰場上,那叫孤注一擲。
“剛哥,”她深吸一口氣,“你躲這兒是為了逃將就,那不如……咱們湊一對?我做你的新娘,你擋我的災。”
趙剛手裏的鉗子“哐當”掉在腳背上。鑽心地疼,他卻沒動。
他看著她。平時溫順的姑娘,此刻像只小豹子,微微顫抖卻不肯退縮。他心裏那座叫“理智”的堤壩,沒有轟然倒塌,而是像被水慢慢浸透,無聲無息地化了。
“行。”他彎腰撿起鉗子,擦了擦手心的汗,“娜娜,我願意。我現在就回去跟我媽說。”
李娜愣住了。隨即嘴角咧開,露出一顆尖尖的小虎牙,低頭用腳尖在地上畫圈。過了好一會兒才悶出一句:“那……拉鉤?”
後來趙剛真的沒再逃。
新婚當晚,院子裏燈火通明。李強喝高了,拍著趙剛的肩膀說:“剛子,你小子真行。說是來躲清靜,結果把我家的鎮宅之寶給拐跑了。”
趙剛嘿嘿一笑,轉頭看向屋裏。
李娜穿著紅嫁衣,正笨拙地幫他疊那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她疊得很慢,撫平每一道褶皺,像在摸一件稀世珍寶。
趙剛走過去,從懷裏掏出那枚三等功軍功章。他沒說什麼“物歸原主”的話,只是把它輕輕放在李娜的手心裏。她的手指上還帶著淡淡的油煙味。
李娜低頭看了看那枚章子,又抬頭看了看窗臺上那條斷了腿的音樂盒。她把軍功章和音樂盒並排放在一起,然後握住趙剛的手。
趙剛忽然覺得,好像沒那麼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