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軍

小時候,鄰居拐哲堂家就養鴿子。他養的鴿子絕大部分都是灰色的、脖子上的羽毛有麻點的那種,在幾百只裏我就只見過一只白色的鴿子,覺得很稀罕。哲堂姓劉,只因為有一條腿瘸了,才讓“拐”字替代了他的劉姓,滿村子的人都叫他“拐哲堂”了。

他家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養了鴿子的,我不知道。反正打我一記事起就知道他家有許多的鴿子,每天早上都會成群從我們家的屋頂上飛過去,可能是有一只鴿子被他“做了手腳”,所以每當這群鴿子飛過我家的時候,還會聽到“鴿子哨”發出的“嗚嗚”聲。先輕後重,接著哨聲越來越小,鴿子已經看不見了,但仍有餘音嫋嫋,直到一切回歸平靜。那時候,我總是能敏銳的捕捉到從遠處傳來的鴿哨聲,知道它們就要飛過來了,就站著院子裏仰起頭,向著傳來聲音的方向觀看,隨著聲音越來越大,不一會兒就會看到它們的身影。接著又目送它們遠去,先是鴿群,後是“哨聲”。

記得有一次我問母親,拐哲堂養這些鴿子有什麼用,母親說,也沒有別的什麼用,就是為了賣錢。鴿子繁殖的速度比較快,一年下來可以賣上很多只,比養雞賣雞蛋還值錢。哦,原來是這樣啊。那我也想養幾只這樣的鴿子?可以嗎?母親笑著搖搖頭說:“不可以,養鴿子比養雞難多了。”“為什麼呀?”母親看看我“不為什麼,養雞只需要做個雞窩,每天放它們出來自己找食吃,偶爾喂些剩湯剩飯或剁碎了的青草什麼的就行了。鴿子可是要喂它們吃糧食的呀。一只鴿子吃—鬲,我們可養不起啊。”我聽了,感覺糊裏糊塗的。什麼是“一鬲”啊?“一鬲”又是多少呢?就感覺這“一鬲”可能是很多很多,所以母親才說養不起。“還有,鴿子窩不比雞窩,你去拐哲堂家看看就知道了。”母親又說。母親的話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一轉身就跑到了拐哲堂家,想看看鴿子窩到底是什麼樣子。

拐哲堂這個人是個老光棍,他最大的優點就是“不煩人”。不管是大人小孩,他都會有求必應。所以村裏人都很待見他,人緣很好。所以,我一到他家就說要看看他們家的鴿子窩,他笑著說:“看吧看吧,在後面的街門道裏。”

街門道的四面牆上掛著很多的沒有鍋底的舊“羅鍋”,一排一排的。難道這就是鴿子的窩?直到看見飛回來的鴿子有不少都鑽了進去,才相信這些羅鍋就是它們的窩了。怪不得母親說它們的窩不比雞窩。原來它們需要住在屋子裏,還要住在這樣特殊的“房子裏”。於是我也徹底地斷了養鴿子的念頭。

本來我以為養鴿子就需要這樣養,沒有想到後來母親帶我去了一趟姥姥家,又讓我再一次刷新了我的認知。

姥姥家在本村的另一道街,這個街道上的住戶大多姓溫,故順理被稱作“溫街”。和姥姥家錯對門有戶人家,我不知怎麼的就跑到了他家的院子裏。院子很大,除了有正常的一些房屋之外,就是那個在院子中間的巨大的井口了。不過,這個井有些特殊,它不是為了生活取水,而是一個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專門用來養鴿子的“鴿子井”。 我悄悄地來到井邊,彎著腰偷偷地往井裏看。井很深,黑咕隆咚的,看不到底。奇怪的是在井壁上都是一個個用青磚做成的鴿子窩。密密麻麻的,每一個窩裏都有鴿子,有的臥著不動,像是在孵蛋,有的將頭伸在外面,一邊點頭,一邊咕咕咕的叫喚。就在我看的正入神的時候,不知道怎麼的就驚動了它們,就聽呼啦啦一陣亂響,一群鴿子爭先恐後湧出井口,飛向了天空。有幾只還差一點就撞在了我的頭上。這時候,北屋門簾一挑,有一個留著清朝遺老發式的老者走了出來。他大概是聽到動靜了就出來看看發生了什麼。他看到我一個人站在井口發呆,就明白了。

“瘦馬,來你姥姥家了?”(我們這裏舊俗是把外甥稱作瘦馬的)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朝我走過來。看著他古怪的樣貌,我心裏就有些害怕起來。以為驚動了他的鴿子,他可能找我麻煩或會訓斥我的。我下意識地一邊後退一邊支支吾吾的,心裏就想轉身逃跑。他好像感覺到了我的心理,就柔聲細語地問我是不是想要一對小鴿子養著,我看他沒有惡意,就不再害怕,話也就多了起來。“姥爺,為什麼拐哲堂家的鴿子都養在牆上的羅鍋裏,你家的卻養在井裏呢?(他輩分和我姥爺相同,故稱他姥爺)”他聽了,笑了笑“他家才養幾只呀?看看我的吧,幾千只。”這時候我似乎有些明白了,養的少了在牆上,養的多了放井裏。同樣的東西,對待的方式也不需要都一樣。養鴿子是這樣,做別的事情也可能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