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浪悠悠憶流年/張明
張明
每至六月,故鄉的田野便褪去青澀,遍地麥穗金黃搖曳。我的耳邊總會響起“算黃算割”的清脆鳥鳴,聲聲婉轉,穿過夏日暖風,縈繞在鄉間大地。熱氣蒸騰,三夏農忙時節如期而至,層層起伏的麥浪裏,藏著我年少最珍貴的鄉土記憶。
我自幼在外婆家長大,外婆是地道的農民。早年村裏實行集體勞作。那時,鄉村沒有現代化工具,一年四季的農耕勞作,全都依靠人力和牲畜。每逢麥收前夕,鄉親們相互配合,牽著牲口、推著石碌碡,一遍遍碾軋修整曬麥場,把場畔打理得平整堅實,靜待夏收。麥子成熟後,全隊青壯勞力一同下地揮鐮收割,然後把收好的麥子集中運到場畔。起初依靠牲畜拖拽碌碡碾軋脫粒,後來,村裏又用上了電動碌碡,依靠電力帶動石滾作業,是當時場上主要的脫粒方式。
為加快麥收進度,保障大夥日常伙食,生產隊長決定,把米麵糧油統一送到我外婆家中,派她和另一位婦女,一同做飯,招待辛苦勞作的社員。大家忙完農活圍坐一起就餐,短暫休整蓄力後,又繼續投入到緊張的田間勞作。曾經的麥收季,從六月一直延續到七八月,漫長辛勞,卻滿是淳樸踏實的煙火氣息。
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推行後,外婆分到了自家的責任田。從此,每到麥浪翻滾的盛夏,我便跟著哥哥,陪伴外婆一同下地收割莊稼。
盛夏驕陽似火,烈日炙烤著田野。驕陽曬紅了面龐,汗水順著臉頰不斷滑落。我們熟練地攬麥、揮鐮收麥,捆紮整齊,然後拉著架子車,一趟趟將麥捆運回小院。
彼時,鄉村尚未普及農機,麥粒脫粒全靠人工完成。一家人輪流揮動連枷,反復捶打、晾曬麥稈,幾經辛苦勞作,只為粒粒歸倉。脫粒後的麥秸也仔細收攏存放,留作日常生火做飯的柴火,一點也不浪費。
沒過幾年,鄉里陸續有人置辦起手扶拖拉機與小型脫粒機,鄉親們收糧脫粒時,便付費借用這些機具幹活。大夥忙活完畢,集中到場畔進行脫粒作業,省時省力,極大減輕了農耕的辛苦。
歲月深處,最讓我難以忘懷的是年少時,幫姨家收麥、脫麥的往事。上世紀八十年代,姨夫不幸離世,姨獨自一人扛起生活重擔,辛苦撫育三個孩子,大女陳瑩、二女陳卉,兒子陳小凱。一家人靠著兩畝多薄田維持生計,每到麥收時節,農活繁重耗力,家中人手單薄,日子過得格外不易。
脫麥是十分耗費體力的重活,年紀尚幼的陳小凱氣力有限,連日勞作下來疲憊不堪。他嘟囔著對兩位姐姐說道:“大姐二姐,你們就跟咱媽說,就當沒有我這個兒子,我實在太困了。”話音剛落,便順勢歪倒在麥垛上,沉沉地睡了過去。
二女陳卉乖巧懂事,每逢農忙時節,總會邀約同窗好友彩蕾前來幫忙。我們一眾晚輩也時常前去搭手幹活,年年都不曾缺席。
暮色漸漸籠罩村莊,場畔機器轟鳴作響,鄉間處處一派繁忙勞作的景象。一日農活盡數結束,眾人一同回到姨的家中歇息。感念鄰里親友傾力相助,姨滿心感激,特意在家中備好家常飯菜,還買來了汽水,熱情款待前來幫忙的眾人。大家圍坐屋內一同吃飯閒談,質樸溫情在屋內緩緩流淌。
時光匆匆飛逝,現下鄉村早已普及現代化聯合收割機。昔日人工割麥、碾場脫粒的繁重農活已然遠去,農耕生活變得輕鬆便捷。再也不用頂著炎炎烈日彎腰勞作,往昔辛苦的農耕歲月,成了珍貴的過往。
歲歲麥浪起,年年憶鄉愁。每到火熱的麥收時節,我的耳畔依舊會響起“算黃算割”的清脆啼鳴。那些夏日的汗水、田間的忙碌、鄰里的溫情、年少的純真,歷歷在目。這段獨屬於故鄉的麥收歲月,淳樸又溫暖,深深鐫刻在心底,讓我歲歲回味,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