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雙極性情緒障礙」？
龜仙人從抽屜裡取出一大疊空白的問診記錄表，一邊遞給我，一邊說道：「下次回診前，可以把它們填好交給我嗎？」
這厚厚一疊少說有幾十張紙。
「不只妳要填寫，還有妳的家人、職場的同事，這裡面也有他們的一份。我必須盡可能從各方面蒐集資訊，抽絲剝繭，才能夠做出正確的鑑別和診斷。」
「嗯……」
（可是，我實在不想讓公司的人知道）
「家人知道就算了，可是公司裡的同事……」
看我面露難色，龜仙人說道：「今天如果有人受傷，拄著拐杖進公司，妳會想要幫他嗎？」
「那是當然。」
「為什麼要幫他呢？」
「還用說嗎？看到別人有困難，自然會想要伸出援手。」
「那就對了。只是，別人看不見妳精神上的拐杖，對吧！所以妳其實沒必要隱瞞，大方出櫃就是了。」
看我還是有點不情願，龜仙人又說：「沒關係，我們不勉強，但是妳也不必咬牙硬撐。這種事誰都可能遭遇，走不動的時候，借別人的肩膀扶一下就好。」
我沒說話，默默將這疊問診記錄表收進包包裡。龜仙人溫柔的看著我，用冷靜的語氣說道：「我們診所有三分之一的病人都是像妳這樣的初診患者，其他三分之二是從別家醫療院所轉介進來的。這三分之二的病人幾乎全都被診斷為『憂鬱症』，長期服藥卻沒有改善。」
「所以說，他們的起點不是零分，而是從負分開始。」
「是的，因此最初幾個月，光是為了停藥，就已經累到人仰馬翻。」
「要用好幾個月來停藥？」
「沒錯。停掉長期服用的藥物，會引發頭痛、坐立不安、焦躁煩悶、情緒低落、難以入睡等藥物戒斷症狀。這些症狀非處理不可，醫病雙方都很辛苦。」
「原來如此……」
「有的病人會撐不下去，認為與其受戒斷過程的痛苦折磨，不如回去原來的身心科拿藥就好，所以不願再來了。想要接受不用藥的治療，病人本身必須痛下決心才行。」「可是，如果本來就不是憂鬱症，那現在跑回去吃原來的藥，不是又掉入誤診的死胡同嗎？」
▲ 想要接受不用藥的治療，病人本身必須痛下決心才行。（圖：資料圖庫 ）
「是啊，不過這是病人自己的決定，身為醫生的我也愛莫能助呀。」
有憂鬱症的人會說：我沒憂鬱症
這是我頭一次看到龜仙人露出落寞的神情。
見到他這神情，我忍不住想，他果然是個好人。龜仙人應該沒有察覺我的心思，又接著說：「其實，真正罹患憂鬱症的人，我光看外表就八九不離十了。那些梳妝整齊，打扮得體，自己可以仔細填完厚厚一疊問診記錄表的人，鐵定不是憂鬱症。」
「有這麼準嗎？」
「罹患憂鬱症的人，冬天穿夾腳拖、襪子左右不同雙、頭髮凌亂、強裝笑臉但是眼睛毫無表情，反正就是給人很不協調的異樣感。不過，洩漏病情的最大特徵，還是他們經常掛在嘴上的口頭禪。」
「什麼口頭禪呢？」
「我沒憂鬱症。」
「真的嗎？這不就像喝醉酒的人，最愛說我沒醉……」
「雖然一點都不好笑，不過事實就是如此。」
「這些不是憂鬱症，卻被誤診為憂鬱症的人，到底是得什麼病呢？」
我不假思索的提出最實際的問題，龜仙人指著白板：「以我們診所來說，有六成以上都是『雙極性情緒障礙』裡的『雙極Ⅱ型障礙』※5。」
|
※被診斷為憂鬱症的患者當中，實際上有60％是雙極Ⅱ型障礙。（Benazzi.2004） 37％的雙極Ⅱ型障礙患者被誤診為憂鬱症。（Ghaemi.2000） 77％的雙極Ⅱ型障礙患者最初會被診斷為憂鬱症。 51％的雙極Ⅱ型障礙患者需耗時四年以上才得到正確診斷。（Nautilus會之問卷調查） |
「雙極性情緒障礙？」
我皺著眉頭凝視白板上沒見過的陌生名詞，龜仙人解釋：「雙極性情緒障礙就是一般人說的『躁鬱症』。」
「躁鬱症？！」
（這病名看起來很不妙啊，我如果不是憂鬱症，難道會是躁鬱症？就是這個雙極性情緒障礙？）
我感覺自己彷彿已經得出結論，急得心臟怦怦跳。
「得這種病，會好嗎？」
我總算勉強擠出一句話，龜仙人不慌不忙地指示我說：「別擔心，日向醬，把氣緩緩的～長長的～呼出來……」
呼～～～呼～～～我試著慢慢調整呼吸。
「雖然有不少精神科醫師根深柢固的認為這個病好不了，所以必須一直服藥，也有許多患者對這個說法深信不疑，所以持續在拿藥，但毫無疑問的，臨床上維持在寬解狀態是可行的，所以我們才會成為『患者再發病率0％』的身心科診所嘛！」
龜仙人對我循循善誘，他充滿自信的態度，讓我感到有點底氣。
等我情緒平復下來，龜仙人便開始解說何謂雙極性情緒障礙。
|
「雙極性情緒障礙」可分為「Ⅰ型」和「Ⅱ型」兩種。「Ⅰ型」的特徵是躁症表現顯著，「Ⅱ型」的特徵則是躁症表現不明顯，但持續時間比較長。以高速道路來比喻，就是沒有「上坡號誌」標示的話，駕駛人不易察覺的緩坡，直到不知不覺開上好幾公里，再回頭看，才知道自己原來已經登上高海拔。 不同於憂鬱症是發生原因不明的「精神疾病」，無論是哪一型的「雙極性情緒障礙」，發生原因都十分明確，那就是「腦神經系統的平衡機制崩壞」。 腦神經可分為「中樞」和「末梢」兩類，「中樞神經」主管思考、情緒、意志等高層次功能，「末梢神經」則管理運動神經和自律神經。當兩者的運作失去平衡，身體就會狀況百出。 末梢神經裡的自律神經失去運作平衡，可能明明不傷心卻掉淚、不感覺熱卻冒汗、沒來由地忽然心悸或天旋地轉、耳鳴、頭痛……症狀可說是層出不窮。 而主管思考、情緒、意志的中樞神經失去運作平衡，精神狀態會變得不受控。 誰都會有高低起伏的身心波動，時而感到衝勁十足，時而萎靡不振。一般狀況下，思考、情緒、慾念的波動是同步的，也就是情緒低落（情緒）時，人變得凡事意興闌珊（意志），也無法思考（思考）；反之地，情緒高漲時，鬥志昂揚，思緒活躍。但是當中樞神經失去平衡能力，思考、情緒、意志的起伏難以相互配合，就會產生起伏波動的落差。 |
龜仙人用藍色和紅色麥克筆在白板上畫出兩道波浪，兩者的波型出現些許參差。他賣力解釋。
|
1. 波型參差，波動起伏不同步，情緒和意志表現有落差，儘管情緒高昂，卻鼓舞不了意志。 2. 當意志跟上了情緒，兩者開始同步，進入積極正向的輕躁狀態。 3. 狀況逆轉，鬥志仍高昂，但情緒開始低落。 4. 久而久之，情緒和意志進入同步低落的消極負面狀態（也就是所謂的觸底反彈體驗）。 |
上述的週期循環變化可能歷經數月到數年不等，這就是「雙極性情緒障礙」，其表現特徵是波型參差，陷入了「同時混合著躁和鬱」的「混合狀態」。
- 雄心勃勃但是情緒低落，陷入乾著急。
- 情緒高昂但提不起幹勁，感到坐立難安。
一旦進入「躁鬱混合狀態」，整個人會處在無法言說的焦躁之中，只覺得坐立難安，感到心裡莫名焦灼，最終連末梢神經的運作都會失常，導致自律神經失調。而在思緒亢進狀態下（※6），滿腦子都是負面思考，壞念頭百轉千迴縈繞不去。
|
※亢進狀態是指因某種原因造成平衡崩壞，導致思緒過度高亢，脈搏不必要的狂跳，身心處在激動狀態。 |
龜仙人說，雙極性情緒障礙的最大問題，是波型參差帶來的混合狀態。
聽了龜仙人的說明，我不自覺吐露出心中的感受：「所謂雙極性情緒障礙，就是腦神經系統失去協調運作的能力……意志和情緒無法同步作用，這痛苦我懂，的確太折磨人了。」
「雙極性情緒障礙的治療，就是要縮小波型的參差。這個不依賴藥物也能治，所以妳儘管安心吧！」龜仙人放下白板筆，走回辦公桌前，緩緩打開抽屜，似乎是要拿出什麼資料，誰知映入我眼簾的，竟是一盒無尾熊餅乾。
（對呀，他剛才說過自己喜歡無尾熊餅乾……）
龜仙人把手伸進餅乾紙盒裡，發出一陣窸窣聲，然後取出一片餅乾，端詳了上面的圖案，接著拋進嘴裡。
（現在不是還在診療當中嗎……）
龜仙人看我滿臉驚愕地盯著他，問我：「想要來一片嗎？」
「喔，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用客氣。」
說完，他又從餅乾盒裡掏出一片餅乾，看了看圖案。
「哇嗚～」
「怎麼了嗎？」
「抽中大吉無尾熊了。」
我倒～
「日向醬，妳要走好運了，這隻無尾熊妳一定要吃。」
「我要走好運了嗎？」
（的確，這陣子經常感到欲振乏力，很多事情想做，就是完全拿不出行動，心裡好煩好焦慮，好像做什麼都不對……）
我把龜仙人遞過來的無尾熊餅乾放進嘴裡，心中回想著自己這些日子的心境。
我聽見龜仙人在辦公桌前喃喃自語：「怪了，為何無尾餅乾的盒子要做成六角柱型？呃～今晚又要失眠了……」
（這人看起來應該很牢靠，偏偏又表現得散漫不羈，真叫人捉摸不透……）
※本文摘自新自然主義《我不是憂鬱症，是心太累：身心科名醫教你 不依賴藥物、零復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