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魚豪（亞太安全與戰略研究獨立工作室 主持研究員）
在前一篇中，我們將當前大國競逐中「意圖清晰、動作模糊」的操作樣態界定為「佯動攻勢」：其並非單純的威嚇或姿態展示，而是在具備實質能力基礎上，透過受控行動與信號釋放，迫使對手在高度不確定性中反覆調整其風險評估。
此種操作模式與既有文獻中的「戰略模糊」具有概念交集，但本質互異。戰略模糊側重於安全承諾層面刻意維持不確定性，以避免鎖定升級責任或提前觸發對抗¹；然而，「佯動攻勢」更著重於實體能力展示與對抗節奏的動態操作。若此概念成立，其價值不在於抽象定義，而在於能否解釋當代大國的實際行為模式。
有鑒於此，接下來將從三個面向分析佯動攻勢的運作機制：佯動如何建立、如何維持，以及何時失控。
一、 佯動如何建立：能力展示與信號釋放
佯動的前提並非模糊，而是建立在可被觀察與驗證的能力基礎之上。
從米爾斯海默在《大國政治的悲劇》中提出的攻勢現實主義視角觀察，大國在無政府體系中傾向追求相對權力優勢，以避免他國取得區域主導地位²。能力展示因此具有結構性意義，而非偶發行為。以中國大陸近年「聯合利劍」系列演訓為例，海空兵力部署、跨區∕領域火力展示與灰色地帶船機活動的步調控制，構成了可被觀察與量化的能力基礎。然而，其官方公布的資訊往往維持戰略目標的彈性空間，使外界難以明確判斷其真正的「紅線」。能力明確、意圖留白，構成佯動建立的第一步。
另一方面，離岸平衡理論指出，大國傾向透過維持區域權力平衡與選擇性介入來控制戰略成本³。美國在印太地區的資源配置與選擇性軍事存在，正呈現此種成本與彈性的雙重管理。雖然其未對特定衝突作出絕對化的預設承諾，但透過資源的前沿部署，仍對潛在對手形成持續的心理壓力。
二、 佯動如何維持：步調控制與消耗節奏
佯動並非一次性行動，而是一種精密的時間與消耗管理。
威脅平衡理論指出，國家會根據對威脅程度的「主觀感知」來調整政策與結盟行為⁴。當佯動者持續調整行動強度與頻率時，其實是在動態塑造對手的威脅認知曲線。例如，中國大陸在灰色地帶行動中的船機活動，其關鍵在於將壓力分散為長期消耗，而非短期決戰。
維持佯動的關鍵，在於控制升級幅度與時間間隔，使對手難以形成穩定的反制模式。2014年俄羅斯在克里米亞半島的有限目標行動即屬此類：行動迅速、目標明確，且精準控制在局部範圍內。然而，這種步調與節奏的管理並非完全可控，一旦操作過劇，可能觸發對手的反彈。
三、 佯動何時失控：感知偏差與門檻突破
佯動的風險，在於不確定性本身引發的「誤判螺旋」。
戰略心理學研究指出，在策略不確定性條件下，決策者對對手意圖的解讀極易產生累積性誤判⁵。一旦這種感知偏差超過臨界門檻，原本受控的壓力操作便可能轉化為實質衝突。
2022年2月，俄羅斯對烏克蘭發起的特別軍事行動，可視為一種佯動轉實動的失控案例。當決策者低估對手反應韌性、或過度沉溺於自身製造的模糊信號時，佯動將失去彈性，進而滑向不可逆的全面戰爭。同樣地，2022年中國大陸於環台軍演後的區域反應，亦呈現出佯動可能意外促成區域安全架構（如日、菲、美同盟強化）的質變。
四、 結語：可控與不可控的邊界
綜上所述，佯動攻勢是一種「能力–信號–節奏」三元操作模型：
（一） 具備可信的實體能力基礎。
（二） 透過多義性的信號釋放維持不確定性。
（三） 具備精準的升級節奏與成本消耗控制能力。
然而，任何一項條件失衡，都可能使佯動從受控壓力轉為失控升級。對大國而言，龐大的資源基礎提供了較大的「誤判緩衝空間」；但對小國而言，每一次應對大國佯動的決策，都承擔著整體性的風險。因此，佯動並非不確定性的製造，而是不確定性的管理。（照片示意圖資料照）
【註解】
1. Nancy Bernkopf Tucker, “Strategic Ambiguity or Strategic Clarity?” in Dangerous Strait: The U.S.–Taiwan–China Crisis, ed. Bernkopf Tucker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05),
186–211.
2. John J. Mearsheimer, The Tragedy of Great Power Politics, updated ed. (New York: W. W. Norton, 2014).
3. Christopher Layne, “From Preponderance to Offshore Balancing: America’s Future Grand Strategy,” International Security 22, no. 1 (1997): 86–124.
4. Stephen M. Walt, The Origins of Alliances (Ithaca, N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87).
5. Robert Jervis, Perception and Misperception in International Politics, new ed.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