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徐德

山，還是那些山。水，還是那些水。這樣的山水，我過年回老家山裏，看著不生厭，熟悉並欣幸著。

家門前的菜園，滿滿的冬菜，綠油油的，鬱蔥蔥的，好一派喜人氣象。經霜沐雨，餐風飲露，最自然的生活狀態。這塊菜園朝南，陽光足，就近，澆灌方便，冬菜長勢蓬勃。菠菜，本地種，矮小，葉厚，肥嫩嫩的。隨便挖下幾棵，洗淨，在熱騰騰的火鍋裏滾上幾滾，那個青，那個脆，隨著舌尖舞蹈，美不自知。芥菜，長得正旺，正在努力擴張地盤；雖然味道微苦，芥菜飯很是爽口。土白菜，個頭不高，菜葉肥實，用豬油爆炒，清爽爽的，脆生生的，吃的真是叫個爽。雪地紅蓬鬆著頭髮懶得裝扮自己，萵苣的臉被凍得發紫還不忘賣弄風情，蔥蒜卻在吹響冬天到春天的集結號……

偶爾到菜園籬邊的家雞，探頭探腦地往裏打量一番，籬笆紮得嚴實，實在無縫可乘，便三三兩兩悻悻地離開，直接朝後山奔去。媽媽只是早上給它們餵食，其餘時間就要自食其力了。它們還算乖巧，也不討人厭煩，不到天黑，很少回家，除了下蛋之外。調皮的傢伙，偷偷跑回家偷食的也是有的。後山山林不是很大，有灌木，有常綠樹，對於家雞來說，不啻於樂園：穿梭其間，覓食，嬉戲，打鬧，散散淡淡的日子自有滋味。生活的繁瑣，日子的單調，在幾聲相互的啼鳴裏，就在後山給打發了，不喜不悲。

後山緊鄰是一畦畦的山田，早就收割了稻子，剩下的稻茬，一排排倔強著曾經的輝煌。栽了油菜的，油菜長得正好，預示來年菜籽會是大豐收。從油菜田邊經過，微風一吹，仿佛聞到了香噴噴的菜油香。來年村裏的油坊，一天到晚打著菜油，香飄十裏，一定羨煞人了。新鮮的菜油，放到鍋裏一熱，那個香哦，聞著都流口水。長麥子的田裏，綠汪汪的一片，有風拂過，卷起綠綠的浪花，此起彼伏，甚是好看。麥子長到開花拔節，小時候的我們可最開心了。信手拔下一根麥子，找到最好的麥節，截成四五公分長，緊鄰麥節處壓破，再向上擠壓，形成網狀，放到嘴裏一吹，一根麥笛就做好了。一聲聲麥笛，或長或短，或緩或急，或逗趣，或婉約，山鄉盡在麥笛的環繞之中了。此時，我的耳畔，仿佛還有幾聲麥笛悠揚著……也有少數沒有耕種的田，長出的亂草，裸露著季節的傷。

而山林裏，灌木，常綠樹，喬木，錯雜相生，各自為政，自由自在。馬尾松換了秋裝，金燦燦的松針大部分都掉落地上了，隨風飄落，地上就鋪上金黃的地毯。只要踩上去，鬆軟軟的，絲絲作響，極其舒服。松針，最好的灶柴，燙豆粑的必備。平時做飯也用松針，易點燃，燒起來方便。小時候，冬天放學，我們小孩子也背起柴簍上山，不到一個小時，就能裝滿一柴簍，一路歡呼著回家，那個愜意，好有成就感。挎籃子撿松果，可是我們最樂於做的事情。松果易燃，火力還旺。撿松果的時候，運氣好還能吃到松樹糖，比蜜還甜。今天的小孩子是不大會上山的，更別說用柴簍裝松針、挎籃子撿松果。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農家都要養好幾頭豬，燒柴量大，山上能燒的都是砍的對象。芭茅，小灌木，便是最先被砍光的。砍完松樹的樹樁，埋在地裏深，往往要挖開很深，費力很久，才能把松樹樹樁取出來。一個松樹樹樁，能燒很久，燒起來比其他柴火耐燒。再遠就是去遠的大山上砍柴，來回要走十多裏路，大半天才能砍一擔柴。現如今去大山砍柴基本沒有了，家附近都是柴火，去我家遠一點菜地的路上，小灌木長得把路都擋住了。人家養豬少，還兼有電氣化燒飯，柴火消耗量自然少了很多。山林的生態倒是愈發朝原始狀態進發了。

一到燒飯的時刻，家家的屋頂就飄起炊煙，嫋嫋娜娜，不約而同。東一家，西一家，豬油炸起，香味四溢，誘人得很。大部分人家還是柴灶做飯，要往灶膛添柴，儘管麻煩，燒出來的飯菜，可口，香甜。這樣的菜吃飯，吃著吃著，不覺之間就吃醉了。尤其柴火飯的鍋巴，塞進松針一烤，黃爽爽的，香脆脆的，澆上熱豬油，那個美無法形容，吃了一塊還覺不過癮。或者倒入米湯，用文火慢熬，熬到香氣四溢，盛到碗裏，米湯稠濃，鍋巴鬆軟，撲面而來的香氣就讓人垂涎三尺了。每逢喜事，依舊八大碗，團團圓圓，十分熱鬧。鄰里相互幫忙，那個熱火勁，那個人心齊，喜事的味道，更濃郁，更芬芳。尤其豬肉是用自家糧食和山間野草餵養大的，香嫩可口，做出來的紅燒肉，看著都饞了。用柴灶做喜宴，二三十桌都不在話下。比起大酒店的喜宴來，山鄉的喜宴更有味道。

家裏喝著純正的山泉。不用擔心什麼，燒開了，拿出瓷杯，沖上一杯自家的清茶，慢慢品味山野的美。用山泉煮飯，鬆軟可口，香氣撲鼻。田野間的小溪，一路潺潺湲湲，依然清澈，洗菜，洗衣服，任人選擇。緊鄰的花亭湖，還是碧波蕩漾，映著藍天，映著群山，映著山裏人的笑臉……湖裏的魚兒，肥美可愛。湖面鷗鷺翩飛，自由自在。偶爾，三三兩兩的漁舟輕輕駛過，留下一路清波蕩漾在湖中。

不過，耕牛比原來少了很多，長一聲、短一聲的“哞哞——”不再此起彼伏了。來往水泥路上的車輛，一聲聲的“嘀嘀——”應和著斷斷續續的雞鳴，在遠遠近近的山野間迴響……

如今，老家別墅式的樓房雨後春筍般地拔地而起，生活也是芝麻開花節節高，工業的味道還被擋在老家的寧靜之外。但願我以後回老家熟悉的清歡，依舊還在，讓我欣幸，延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