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勝一
春日的午後,陽光透過思鄉茶館雕花的木窗櫺,斜斜灑在青石板桌面上,浮塵在光束裏慢悠悠地飄。茶館裏飄著淡淡的茉莉花茶香,夾雜著隔壁包廂低聲的閒談,鬧中取靜,正是相親的好去處。
秀婷對著隨身的小鏡子最後理了理鬢角的碎髮,拍拍新買的碎花連衣裙,臉上漾著淺淺的笑意,一臉陽光地推開茶館的包廂門。剛跨進門檻,她的笑容就僵在了嘴角,目光直直落在靠窗的位置,——男方劉小正早已端坐在那裏,指尖局促地摩挲著茶杯,身形微胖,眉眼平平,和介紹人嘴裏“精神幹練、模樣周正”的描述,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她下意識地皺起眉頭,斜眼瞪了一眼身旁的介紹人,眼神裏滿是埋怨,分明在說:你這介紹的,跟說的也太不一樣了!可轉念一想,如今嫁人,相貌終究是次要的,只要男人踏實勤懇,能過日子就行,心裏那點嫌棄稍稍壓下,還是硬著頭皮,在劉小正對面的座位坐了下來。
簡單的自我介紹草草結束,空氣瞬間變得凝滯。秀婷懶得搭話,低頭專注地刷著手機,指尖在螢幕上飛快滑動,目光卻時不時瞟向對面;劉小正生性木訥,張了幾次嘴,都沒找到合適的話題,只能端起茶杯抿一口,又放下,場面尷尬得能擰出水來。
秀婷坐得渾身不自在,悄悄伸手拉了拉介紹人的衣角,指尖輕輕拽了拽,眼神示意:趕緊走,這親相不下去了。
就在這時,劉小正的手機突然響了,他接起電話,嗯嗯啊啊幾句後,突然提高了音量,對著電話那頭,語氣恭敬又熱情:“仇局長,你忙完了沒有?過來吃個便飯吧,我在思鄉茶館等你,就我自家人,不用客氣。”
掛了電話,劉小正依舊保持著拘謹的模樣。介紹人卻眼睛一亮,立馬湊到秀婷耳邊,壓低聲音說:“你看,人家這人脈,都要請局長吃飯了,肯定不簡單,再等等看看。”
秀婷心裏一動,抬眼看向劉小正,語氣裏多了幾分探究:“帥哥,剛才給你打電話的,是誰啊?”
劉小正撓了撓頭,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是我表哥,水利局的仇局長,管著全縣大大小小的水庫、河壩呢。”
“水利局局長?”秀婷心裏頓時掀起了波瀾,眼裏的嫌棄瞬間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期待。
沒一會兒,仇局長便驅車趕到,一身正裝,派頭十足。飯桌上,秀婷一改先前的冷淡,變得格外大方得體,端起酒杯主動起身,笑著敬向仇局長:“仇局長,我先敬你一杯!先幹為敬。”她一幹而盡,亮著杯底,依舊聲音甜甜的,“我早就聽說過,水利局的水庫、河壩管理所,還是不錯的單位呢,不知道那邊還招不招職工呀?”
仇局長端起酒杯淺酌一口,慢悠悠地開口:“原則上,單位招人都有嚴格流程,不過,凡事都有例外嘛。”
這話裏的弦外之音,秀婷瞬間聽明白了,眼前仿佛浮現出自己穿著工裝,在管理所安穩上班的模樣,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妥妥的鐵飯碗,令人羡慕哩。她心裏當即做了決定,雙眼看向劉小正,輕輕點點頭:“那我們,就先處處看吧。”
自那以後,秀婷和劉小正的每一次約會,話題總是繞不開表哥仇局長。兩人並肩走在街邊,或是坐在小吃攤前,秀婷總會眼神期盼,急切地催問:“你表哥那邊,到底什麼時候能給我辦招工的事呀?有准信了沒有?”
劉小正不敢撒謊,每次都只能含糊地回應:“不急不急,這種事得慢慢走流程,急不來的。”
這一慢,就是一年多。春去秋來,秀婷的耐心被一點點磨盡,期待變成了焦躁。有一天約會結束時,她臉色冰冷,對著劉小正丟下一句狠話:“你要是再不催你表哥,把我招工的事辦妥當,往後我們就別見面了,這親事也就算了!”
劉小正被嚇得六神無主,轉頭就跑到水利局,堵在了表哥仇局長的辦公室。他當著表哥的面,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將秀婷的狠話原封不動地學了一遍,模樣狼狽又窩囊。
仇局長看著他這副窩囊樣子,氣得一拍桌子,厲聲罵道:“沒出息的東西!就為了個女人,這麼哭哭啼啼的?不幫她辦招工,你就處不成對象了?”
劉小正被罵得低著頭,不敢吭聲,抹著眼淚轉身準備走出辦公室。可剛走到門口,仇局長的聲音又從身後傳來:“走啥?你回來。”
劉小正立馬停下腳步,滿懷期待地回頭,只好蔫頭蔫腦回到原座位上坐著,搓著有些粗糙的兩手。
仇局長端起茶杯,沉吟片刻,緩緩說道:“招工的事吧,確實不好辦,我也沒法破例。要不這樣,我局裏有些水利維修的小工程,每年給你分幾個,踏踏實實做,一年賺個十多萬、二十萬不成問題,比你在外打工強吧。”
劉小正喜出望外,連忙點頭答應,頓時來了精神,道謝告別仇局長,一路小跑趕去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秀婷。
秀婷聽完,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笑盈盈地拉著劉小正的手,語氣溫柔了不少:“行!那以後你就當老闆,專管工程施工和品質。我來幫你管錢、管賬目。我倆既分工又合作,肯定能把日子過好。”
起初幾年,日子確實順風順水。維修水壩、水渠的工程簡單,技術要求不高,劉小正按著表哥的安排,不用太多費心,每年都能穩穩賺上一筆。家裏的日子漸漸寬裕起來,秀婷也不再提招工的事,滿心歡喜地做著“老闆娘”。
可誰也沒料到,安穩日子過到第四個年頭,變故突然來了。這一年,仇局長給劉小正攬了個河壩改造的大工程,造價一百多萬,算下來,順利完工能淨賺二十多萬,這可是筆不小的數目啊。
劉小正被利益沖昏了頭,又仗著是表哥給的工程,覺得沒人敢查,竟動了歪心思,在工程和材料上偷偷地偷工減料,想著多賺點錢。可紙包不住火,工程做到一大半,品質問題就被監理查了出來,勒令全部返工,重新施工。
這一返工,不僅賺不到錢,反倒把之前的積蓄都搭了進去,裏外虧了整整十多萬元。
秀婷看到這情況,當場就炸了,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存摺,氣得臉色發白,二話不說就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拍拍屁股要走人。出門時,她指著劉小正的鼻子,怒氣衝衝地數落:“我還以為你能當個靠譜的老闆呢?看來我是瞎眼看錯了人。你前兩年賺錢不多沒存多少,本想今年大工程多賺點,反倒虧了十多萬。我這樣跟著你,怕是一點盼頭都沒有,這日子沒法過了!”
劉小正被秀婷罵得啞口無言,回到屋裏又被爹娘輪番數落,罵他不爭氣、糊塗。他委屈啊,急得在屋裏直跺腳,滿心都是埋怨:“都怪仇表哥,要是他當初直接幫秀婷把招工的事辦了,我和秀婷早就領證結婚了,哪會有現在這麼多事,更不會鬧到要分手的地步吧。”
他爹坐在一旁抽悶煙,聽著兒子的抱怨,也跟著唉聲歎氣,重重地拍了下大腿:“唉,說到底,都怨那個仇表哥啊!”
“仇表哥,仇表哥……”劉小正的娘坐在竹椅子上,嘴裏反復念叨著這三個字,突然猛地一拍腦門,眼睛瞪得溜圓,像是想起了什麼天大的事,“嗨!我們怎麼把這事忘了?仇表哥前些年貪了些贓款,有八十萬的存摺,不是一直放在我們家保管嗎?”
他爹一聽,瞬間眼前一亮,心下有譜了,連忙附和道:“對啊,是這回事。而且那存摺,用的還是我的名字呢。哎呀呀,這下好辦了,我們就把存摺拿給秀婷看,說這是我家攢的存款,她肯定就不走了唄。”
老兩口當即上樓去,打開衣櫃箱的大銅鎖,挪開一疊衣服,找出那個帶有自動密碼鎖的精緻小鐵盒,開鎖拿出用丈夫名字開戶的一本藍存摺,看到上面明明白白印著八十萬的餘額,臉都笑麻了。
二老叫上兒子小正,立馬去找秀婷。秀婷接過存摺,看著那開戶姓名和那串數字,眼睛都看直了,再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沒有半點懷疑。她臉上的怒氣瞬間消散,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還對著劉小正的爹娘恭維道:“沒看出來呀,伯父伯母這麼會攢錢,真是深藏不露。阿正,你以後可得多跟爸媽學學,等我們成家了,也要好好賺錢、好好存錢,把日子過紅火。”
就這樣,秀婷當即回心轉意,沒多久就和劉小正領了結婚證。兩家人熱熱鬧鬧地開始籌備婚慶大禮,訂酒店、買喜糖、請賓客,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就等著良辰吉日辦婚禮。
但誰能想到,命運的玩笑來得如此猝不及防。就在婚禮前夕,一個驚天霹靂般的消息傳來:水利局的仇局長,因貪污腐敗被紀委立率、查處,徹底倒臺了。
在審訊中,仇局長為了爭取寬大處理,把所有贓款的去向一一交代,其中清清楚楚寫明,有八十萬贓款,交由劉小正的父親代為保管,存摺就藏在劉家。
消息傳到劉家,瞬間天塌地陷。籌備好的婚慶大禮,當場泡了湯,喜帖發了出去,卻再也沒法辦喜事,成了街坊鄰里的笑柄。
秀婷得知真相後,氣得渾身發抖,看著手裏剛領的結婚證,只覺得無比諷刺。她一句話都沒多說,抓起自己的隨身物品,一氣之下跑回了娘家,並且放下狠話說:“我這輩子都不會讓劉小正踏進我娘家門的半步。”
劉小正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裏,看著散落一地的鮮紅喜字,欲哭無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