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令

都說最美人間四月天。那遠方的嫩葉，如同一個個火焰團在那邊朝人招手，呼喚著我這個離開家鄉多年的遊子，在這個春季，我總算積蓄夠了膽量，憑著一絲絲清冷的茶香作為指引，緩緩地朝著黃平那片仿佛隱藏在雲朵間的茶園走去。

有一場小雨落下之後，周圍的空氣、地面的道路以及各種草木，全都變得濕淋淋的，散發出一種清靜幽深的氣息，連時間好像都停下了腳步。漫步在高低不平的春日山巒之中，我似乎一下子明白了，那是土地和逝去的時光的絮語。

青翠的山巒穩穩地坐落在那裏，就如同一位端坐著的老年人：從腳部、腿部、腰部、肩膀一直到頭頂，每一處都清晰可見。我穿過剛剛修建好的山塘公園，逆溪而上。青色的磚牆順著石階一路向前延伸，最後到達了山門的位置。一張禁止用火的告示貼得十分端正，一聲不吭地守護著這片山林，也守護著滿山剛剛長出來的茶芽。

山間的小路彎彎曲曲地向前延伸，然而茶香卻變得越來越濃郁，一縷一縷地鑽進鼻孔裏，牽著人不停往前走。茶園就在半山腰的位置，鋪開了一大片，茶樹一壟一壟地排列得十分整齊。新長出來的芽尖鮮嫩，還帶著細細的絨毛！當陽光穿過薄薄的霧氣灑下來的時候，那些葉子就好像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邊框一樣，閃閃發光。

我蹲下身來用手摸了摸腳下的泥土，依然是那麼濕潤鬆軟，一股熟悉的草木氣味隨之撲面而來。小路兩旁是桉樹和松樹夾雜著道路向上延伸而去。樹林裏面依舊那麼乾淨整潔，向右走大約一百米高的臺地上，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那裏以前可是開採石頭燒制石灰的老地方。香樟樹淡淡的香氣從枝葉之間飄散過來，一下子就把我拉回到了過去：一個頭髮已經花白的老人牽著六歲的小孫子站在這裏，“那不是雪，”他指著那片白色的地方說道，“那是石灰渣。”在那個時候，工人們的眉毛上都沾著白色的石灰粉末，但是他們卻笑得非常燦爛。燒制石灰曾經是這山裏的人們最實在的謀生手段，如今燒窯的火早已熄滅。反倒是茶香變得越來越濃郁了，過去人們賴以謀生的這片火熱土地，現在到處都長滿了茶樹，在春天的微風中舒展著它們的枝葉。遠處傳來採茶姑娘們隱約的歡笑聲，隨風飄散。

半山腰的那條溪水，是從竹林的深處“咕嘟咕嘟”地冒出來的。溪水兩岸的山花正開得十分繁盛。滿地的鳶尾花，白色之中帶著一絲絲紫色。風一吹過，它們就輕輕地搖擺起來，有齊腰高的迎春花，搖擺起來就像一串串小鈴鐺似的，香味清淡，聞起來讓人有一種微微陶醉的感覺。恍惚之間，我好像看到了十六歲的自己，正在和幾個玩伴一起採摘花枝，歡快的笑聲遍佈了整個山野。不遠處的茶山，也正是這樣充滿了生機與活力：一壟壟茶樹順著山坡鋪開，新長出來的茶芽上還掛著清晨的露珠。採茶的農人們，手指在茶樹枝頭不停地翻飛舞動，采下了春天裏第一捧鮮活靈動的生氣。原來，家鄉土地的美好，一直都隱藏在這一年又一年、不斷生長、不停呼吸的草木之中！

我鑽進一片茂密的樹林，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大山的身軀已經矗立在眼前。山崖的石壁十分嶙峋，青翠的松樹挺拔地生長著，蕨類植物長得鬱鬱蔥蔥，幾乎遮蔽了天空和太陽。沿著一條“之”字形的山路，向上攀爬一百米左右的高度，就能夠走到山的半山腰那裏，我想起了那些溫暖的日子：那一年，我還沒有滿二十歲，我和大學同學阿阮，一路快速地奔跑著爬上了山坡，而中年的父母也不慌不忙地跟在我們後面。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灑落下來，有拇指大小的鳥兒在耳邊鳴叫，聲音非常清脆。一位腳步輕快、行走迅速的阿婆，一邊走一邊數著各種各樣鳥的名字。沿著阿婆所指的方向，我們來到了山頂，山的背面，是一片種植著桃樹的槽穀。田埂相互交錯，偶爾傳來幾聲雞叫和狗吠，炊煙緩緩地升起來，真的像一幅田園詩般的美麗畫卷。

山肩，支撐著整個山的走勢。很多年以前，有一個三十歲的青年爬到了這裏，他剛剛通過了公務員考試，馬上又要進行碩士論文的答辯，心裏充滿了堅定的信念與美好的希望。他俯身下望，半山腰的幾位阿姨一邊走一邊說著話，聲音竟然還很清楚。她們說的是，不知不覺就已經工作三十多年了，頭髮都已經變白了，還能夠爬山就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而那個站在山肩的青年就是我。

而今，我再次登上這座春日的山巒，腳步之間多了一些沉穩，內心也跟著變得柔軟了一些。過去的石灰場、電視塔，漸漸安靜了下來，慢慢地融入了大山的影子裏，燒窯的人們早已散去了，孩子們也都離開家鄉，去了遠方。林區禁止用火，在野外做飯野餐已經變成了回憶。新到來的人一批批來了又走了，村子早已不是以前的那個樣子了。年老的茶人守護著祖輩傳下來的手藝，新到來的年輕人帶著滿滿的熱情，讓這一片小小的茶葉，真的支撐起了一個產業，也讓家鄉的土地在文化和旅遊的融合之中，散發出了新的生機與活力。山背面的民宿，卻悄悄地亮起了燈火，公路通到了每個村子、每個村民小組，彎彎曲曲地一直延伸進了寨子裏。

我心裏不由得泛起一絲波瀾，一半是不舍過去的時光，一半是真的歡喜。黃平的茶山吐出了嫩綠的新芽，春天的山巒永遠都是青翠的，夢裏的歡聲笑語，都化作了筆墨的香氣，釀成了書卷的韻味。這一脈青色的山巒，這一樹新長出來的嫩芽，這一方家鄉的土地，安慰著我走過的歲月，溫暖著我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