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幸運加概率 —談《燕燕于飛》

斑斑馬線文庫 2016-02-28 21:50

愛是幸運加概率 —談《燕燕于飛》

「魚和鳥的故事，什麼樣？
在一抬頭一低頭的罅隙裡，
有人低聲說了話。
於是一切就變得很微妙。
眼神有了溫度手心有了濕度。」
　　　　　　　　　　—〈十二離歌．一〉
讀燕燕的詩，最先是她十年前參加澳門文學獎的作品—〈十二離歌〉。這首不折不扣的「少女時代」之歌，當時幾番無法按捺的愛與恐懼，終究隨人生的境遇，安然了，釋懷了，詩句歷經沉澱，變成時光皺褶的舊痕。
十二章節的離歌，開首三章，各舉一問，「魚和鳥的故事，什麼樣？」，「雲的那一端，隱藏著什麼？」，「候鳥的飛翔，如何？」凡此種種看似沒來由的探問，永遠求不出的答案，又何須問？寫詩不一定千言萬語，但總是在萬千頭緒中有迸然的一句，只求在眾多可堪傾訴陳情的對象中，詩的廣袤天地裡，夾雜你我的字句分行中，找一種解心之辯。
這也是我覺得詩有純粹感動人的原因。
有時，提問是一種對話的可能，詩人的情懷在詩外，最開始說魚鳥，說雲，說候鳥，再說下去，兜兜轉轉，「今生的遇見，是否前世的輪迴？」〈十二離歌．四〉相遇方知離別苦，於是有了心頭的牽掛，成為離合、憂患、喜捨，生之所戀，無可奈何的隱衷與喟嘆。
甚至，許久不讀詩的我也會感到乏力，寫一首看似散漫的抒情詩，特別是言不由衷的那一句，「你說你想愛我／卻不知道可以愛多久。」〈十二離歌．二〉從來都不是一個人情思淘盡就能寫出來的。
「我沉睡在時間的軌跡裡，
　度過冬的嚴寒，春的艷麗。
　你是我不能揮手的記憶。」
　　　　　　　　　—〈十二離歌．五〉
「於是天空絢爛，蘆葦流連。
　曾經諳啞的歲月奏出最絢麗的讚歌。
　曾經灰暗的衣裳瞬間泛出月牙的白光。
　曾經唱過的歌，在日光裡慢慢復活。
　曾經孤單的我，變得再也不孤單。」
　　　　　　　　　　　　—〈十二離歌．九〉
離歌綿長，時光卻不待人。
時間是詩人活著與愛著的練習題。
我揣想，當時還是中學生的她，是在何種情態下寫成這首長詩，傾訴衷腸，不止或你或我或愛或恨或記得或遺忘的三言兩語，對人生與世界有各種想像、觀念的投射，世事越紛繁，詩人越傾向沉澱、相忘，話能夠說得淡然而若有鋪陳，詩人永遠像個重情的故人，而我所讀到的濡沫之情，詩行間少女的溫淑面貌，是善藏者的委婉，或許這樣，燕燕的詩讀來才有含蓄淡泊的古意。
燕燕說，她是憑藉詩的原始力量來對抗三千紅塵紛擾，古意深入骨血，藉古意書寫生活，旅行和友人，以時光鋪展的長度作雕刻，用文字加厚的溫度作註解。
「我很窮，在這個富裕的城市中
　像所有來路不明的陌生人
　衣衫襤褸，沒有厚厚的衣裳
　溫暖心中一瞬間的夢想
　我有的只是，一副牌的加冕」
　　　　　　　　　　—〈魔術師〉
八十後的澳門人，親歷小城賭權開放後的衝擊，燕燕曾經在賭場工作，大笪地之內，面對滿桌賭徒、骰子、撲克、香菸，金錢與人面的種種命運色相，身處就業與人生志向容易茫然的路口，她有過自我掙扎，當然也看到賭桌上的節節敗退，為貧富與尊嚴，概率與莊閒，一念間遭滅頂的靈魂。〈魔術師〉、〈我的情人〉、〈賭客〉等作品都是站在社會人的角度與詩人的自省層次寫成的。
黑色桃花是戰士佩帶的寶劍
白色梅花將戰場的哀傷收斂
金色方鑽是丟失的遠方家園
而我的紅心，是什麼樣兒？
我仍在原地打轉
　　　　　　　　　　—〈魔術師〉
初為人母，平時笑靨溫情的燕燕，多少已退去了舊日青澀的哀愁味，為母則強，我相信像燕燕這樣古道熱腸的人，古意的文字更容易在生活的試煉中找到寄託，「穿過時間罅隙的駿馬黑色」〈色〉，延續她立心古意亦不忘取材現實生活的詩意。
頂，頂，頂，悶雷撞擊紙幣末梢
手肘觸電彎曲，雙腳僵直
一聲尖叫，拉長—
鳴響。雷碎，紙幣破，銅錢打轉
停下。落入伺機已久的，黑洞
　　　　　　　　　　　　—〈賭客〉
有次在茶館喫茶時曾跟燕燕說，她的詩需要形式與內容的熔鑄，不妨多寫俳句，像澳門前輩詩人葦鳴，以考古姿態，發掘沉重的歷史感，當眾人以為文字只是一幅畫，他卻化文字為一部起重機，以時代的口吻作一個或然的假設，「明天會更好／若然你願意相信／明天會更壞」〈致羅大佑〉，燕燕的〈澳門俳句十首〉則以另一種口吻述說仍在變遷，依舊懷抱信仰的澳門。
媽祖娘娘說：
「見我，就如見希望。」
遠方，看見嗎？
　　　　　　　　—〈澳門俳句十首．九〉
「愛是幸運加概率／還戴著多重面具／而你輸不起」〈魔術師〉，燕燕以詩談論眾多陌生者的命運，在以小搏大的賭桌上，詩人談論我們活著與愛著的最大可能，贏的可能，輸不起的可能。
澳門名詩人　邢悅　
於汴京茶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