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偷走的童年：橫田惠與寺越武志
被綁架者一般都是成年人，以便盡快被北韓情治改造使用，向北韓貢獻他們的專才。但仍有極少數的孩子亦遭綁架，原因不明。橫田惠與寺越武志遭綁架時都只有十三歲，心智發展還很脆弱，難以面對北韓這樣的異國生活。
生死不明的橫田惠
從東京到新潟，搭乘新幹線要兩小時，沿途看到的全是綿延不絕的水稻田畦。兩條河流貫穿境內，加上瀕臨日本海，新潟市因此有「水都」之稱。一年有一百五十天以上是下雨天，而這也是新潟境內盛產優質稻米與清酒的重要原因。還有一個原因足以說明新潟的存在與氣候息息相關。一九四五年，美國選定日本五座城市做為投擲原子彈的目標，新潟原本是其中之一，卻因為雲層太厚無法精確命中而作罷，結果長崎成了代罪羔羊。
不管是熱戰還是冷戰，新潟一直連結著日本與外在世界。一八六九年，根據日美修好通商條約，開放新潟做為貿易口岸。在殖民時期，侵略亞洲的日軍許多是從新潟出發。一九六○與七○年代，新潟是九萬三千名在日韓國人離開日本前往北韓的集結點。一九七○年代，新潟與北韓的連結使此地成為金正日派遣間諜的理想目標。直到二○○六年，新潟仍是日本與北韓定期航班停靠的港口。蓮池與祐木子被帶走的地點就位於新潟南方四十五英里的海灘；而最著名的被綁架者橫田惠則是在新潟市住宅區的街上被擄走，當時她離自宅只有數百碼。
每次到日本，我都會前往新潟一遊，我認為這座城市在心理上被分隔成兩個區域：「綁架之地」與「歸國之城」，兩者都與朝鮮半島息息相關。在新潟車站坐上計程車，往西沿國道七號朝海邊走。即將抵達信濃川時，你有一個選擇，一個面對現代日本的選擇。越過信濃川，你會進入綁架之地，一九七七年，一個名叫橫田惠的十三歲女孩在這裡遭到綁架。但是，如果你往右順河而行，從國道一一三號前往港口，你會進入歸國之城，這裡是九萬三千名在日韓國人與他們的配偶出發前往北韓過新生活的地方。
當計程車越過信濃川，進入新潟西區狹窄的街道時，一道介於濃霧與毛毛雨之間的薄幕籠罩了整台車。司機不解，為什麼我要在天氣這麼差的日子去海灘。然而當我解釋要去調查橫田惠失蹤的事件時，司機告訴我，一九七七年他才開始開計程車，那年秋天發生的事，他記得很清楚。「大家到處找她，不管是海灘或是街上。」他說道。我們抵達海邊，他指著荒涼的濱海地帶。「看到了嗎？這裡有多開闊，沒有任何防護。任何人從這裡上岸都不會有人察覺。」
我看著地圖，走在橫田惠曾經走過的街道，尋找她家的位置。我看見一對母女蜷縮在雨傘下，我問她們是否知道橫田惠的家。母親不知道，但她的女兒──穿著黃色雨衣，腳上是粉紅色的雨鞋，看起來像極了霓虹燈──抬起頭，興致勃勃地告訴我她知道在哪裡。我們構成奇特的三人行：小女孩帶領著母親，母親帶領著記者。走過幾個街廓之後，女孩停下來，神氣地指著一棟整理完善的灰泥屋子，屋子外頭是一道令人印象深刻的格子門。我剛走到門前，隔壁屋子走出一名男子。他確認我不是闖空門的小偷後便自我介紹，他叫山下進，是新潟土生土長的室內設計師。他告訴我，我眼前這棟房子不是橫田惠的家，而是電視電影在拍攝她的故事時使用的背景，因此那個小女孩才會認得這棟房子。對她來說，橫田惠是電視裡的角色。我們走在街上，往房屋較小但較現代的區域走去，橫田惠的家就位在那個地方，此時山下告訴我，「橫田家的房子幾年前就已經拆了。橫田家搬走之後，當地民眾設法讓房子維持原狀，不做任何更動，好讓橫田惠回來時還能認得自己的家。即使後來房子已經拆除，大家仍努力保留房子的大門。但這道門最後還是被拆了。」
山下提議帶我到新潟各處看看，於是我坐上他的車，追尋橫田惠在日本的最後足跡。我們經過她就讀的小學，這剛好也是山下就讀的小學。「有個假定是，她走出校門之後，右轉沿著這條路走。有幾條狗跟著她，一直到這個地方。」山下說道，然後指著道路的交叉口，一般認為她是在這裡被擄上車。橫田惠失蹤後，新潟縣出動一千名以上的警察進行搜索，設立路障，盤查每一輛車。「橫田惠失蹤時，沒有人使用『綁架』這個詞彙。沒有人想像得到她的失蹤居然與北韓有關。就我所知，她的家人擔心她是被戀童癖帶走。整座城市因此陷入道德恐慌之中。」山下說道。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十五日晚間六點，橫田惠與兩個朋友練完羽球後走路回家。她們在離寄居中學約三個街廓的地方分手。朋友最後一次看到橫田惠時，她正在等紅綠燈，她的羽球拍塞在白色袋子裡，手裡拿著黑色書包。橫田惠從來不曾晚回家，因此當她七點還未返家時，母親早紀江開始驚慌失措。
父親橫田滋從日本銀行下班回家後立即報警，父母連同警方一整夜在鄰近地區進行搜索。隔天早晨，警方在橫田家設立特別綁架小組進行電話追蹤。往後一個星期，警方以十人為一列，對海岸地帶進行地毯式搜索，以金屬棒探索地面。直升機朝南北搜查數英里。潛水夫檢視港口內部水域，岸外地區則交由海上保安廳來回搜尋。
橫田家放下手邊的工作，確保家中隨時有人，以免橫田惠返家時沒人應門。父母親與橫田惠的兩個雙胞胎弟弟不再從事家族旅行，他們把大門的燈換成較明亮的燈泡，不分晝夜亮著。每天早上，橫田滋沿著海岸步行，檢視每一件被海水沖上岸的物品。白天，早紀江騎腳踏車在市區巡視，並且留意巴士站與火車站。每當有車子在家門口停留，早紀江會探頭出去，看看女兒是不是在車裡。她觀看女兒在暑假時看過的電影，想從中找出女兒是否可能逃家的線索。橫田夫婦上了幾個晨間電視節目，這些節目提供家人失蹤的家庭公開宣傳的機會，讓更多人知道他們的困境。絕大多數的來賓至少都能收到一些消息，但橫田家的電話始終未曾響起。往後幾個月，早紀江在街上，只要看到圓臉、短直髮的女孩，就會跑上前確認是不是自己的女兒。有一次，她看到報紙上有張小女孩的照片很像橫田惠，於是與報社聯絡，報社還特別寄給她一張放大的照片。往後幾年，早紀江記錄一些女性的長相，她想像女兒長大後每個時期的長相可能和這些女性很類似，例如高中時期的樣子或二十幾歲成為上班族的樣子。橫田滋斥責她，認為她已經陷入妄想。但當夫婦倆在畫廊看到一幅年輕女性的肖像畫時，就連橫田滋也認為兩個人長得很類似。或許女兒得了失憶症，現在成了藝術家的模特兒也說不定。他們聯絡這位藝術家，結果這名模特兒竟是女兒的朋友。
橫田惠（蓋帝圖像）
橫田惠失蹤時，日本銀行的政策是主管級人員每五年必須調動一次，但他們特別破例讓橫田滋繼續留在新潟尋找女兒。然而，六年後，銀行希望將橫田滋調到東京。雖然橫田家很想留在新潟，但考量到橫田惠的兩個弟弟即將上高中，或許是到了該搬遷的時候。失去橫田惠的痛苦令人難以承受，換個環境對這個家也許是件好事。新潟警方向他們保證會持續追查，於是在一九八三年，他們賣掉房子，在大門口貼上告示，包上塑膠套，上面寫了新家的地址，然後舉家搬到東京。往後二十年，他們繼續尋找失蹤的女兒，但幾乎未得到政府或媒體的關注。一九九七年，橫田惠成為被綁架者運動的守護聖人，她的肖像，黑色的瀏海與泛著酒渦的臉頰，被印製在海報上，張貼在每個地方。橫田惠的故事出現在四部紀錄片、一部動畫電影、兩冊漫畫、一部電視劇與兩首歌裡，其中一首是彼得．弗蘭普頓（Peter Frampton）做的，另一首是彼得、保羅與瑪麗樂團（Peter, Paul and Mary）的保羅．斯圖基（Paul Stookey）的作品。
北韓宣稱橫田惠罹患憂鬱症，在一九九四年自殺。她的父母相信她絕不會自殺，堅持她還活著。可以確定的是，橫田惠在北韓嫁給一名被綁架的南韓人（金英男），生下女兒金恩敬。金恩敬在金日成大學主修資訊工程，現在育有一女。不需要基因檢測，也不需要外交協商，因為金恩敬長得和她的母親一模一樣。
一九七八年八月，金英男還是十六歲的高中生，他和朋友一起到南韓西南部的仙遊島海水浴場旅行。男孩睡帳篷，女孩則寄宿在鄰近村子的民家。與同年齡孩子相比，金英男的個子較為矮小，比他年長的男孩經常找他麻煩。金英男受夠了，於是跑到沙灘遠處，躲在一艘小船上，然後睡著了。「當我醒來，發現自己漂流到海上，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我連海岸都看不見。我很緊張，以為自己死定了。」多年後，金英男對報紙記者如此說道。在海上漂流了幾個小時之後，金英男說，他被一艘北韓船隻救起，然後被帶到南浦港。他謹慎地選擇用詞，把這個事件描述成「既非綁架，亦非自願叛逃。它只是對峙時期一個偶然的插曲。」
那年八月，南韓周圍海域肯定極為凶險，因為就在金英男獲救的一個星期後，另一名學生也發生類似的事。又過一個星期，同樣的事再度發生。幾個星期下來總計有五名南韓青少年失蹤。
南韓國家安全部日後得知，有兩名學生在一個稱為南韓革命中心的地方工作──這個地方依真比例尺複製了首爾的鬧區。該中心位於平壤金日成大學地下深處，是一座巨大的地底設施，據說有四十英尺高，一百英尺寬，五英里長。雖然北韓間諜使用的語言可以讓他們輕易滲透南韓，但他們缺乏讓他們適應與北韓大不相同的南韓社會之文化素養。為了融入南韓日常生活，北韓間諜必須熟悉資本主義南韓每天都會遭遇的混亂市場文化。南韓革命中心擁有南韓總統官邸、警察總部、新羅飯店與樂天百貨的實物模型。喇叭播送著南韓電視與廣播節目的聲音。這個中心是個「小首爾」，到處都是咖啡廳、飯店、夜總會、餐廳與精品店的霓虹招牌，北韓間諜必須在這裡學習，讓自己的行為跟南韓消費者一樣。每位間諜每星期可以領到價值五百美元的南韓圓，他們可以用這些錢理髮、入住飯店、在超級市場購物及在酒吧喝酒。為了增加真實性，有些收銀員、門房與酒保是由被綁架的南韓人擔任。一名學生在超級市場工作，另一名在運動用品店工作金英男則教導間諜說南方口音的韓語。
金英男、橫田惠與他們的女兒金恩敬（美聯社）
一九八六年二月，金英男在引薦下認識一名年輕女子，由她教導金英男日語。橫田惠被綁架時才十三歲，她抵達北韓後就一直有情緒的問題。由於她在新潟還沒念完國中，因此當局派了一名日本老師帶著她完成高中學業。橫田惠在學韓語時遭遇困難，於是被分發到矯正班，與她同班的還有地村夫婦，也就是住在非請勿入區的那對日本夫妻。富貴惠扮演起母親的角色，教導橫田惠如何縫紉。
在此之前，橫田惠曾與另一名被綁架的日本人曾我瞳一起生活了十八個月。當局承諾橫田惠，如果她努力學習，最後將可獲得釋放，但等到她發現承諾是假的，目的只是為了安撫她時，她變得一蹶不振。她的指導員認為，如果能幫她找個丈夫，她或許能平靜下來。金英男與橫田惠認識六個月後向她求婚，他們於八月結婚。隔年九月十三日，橫田惠生下一女，金英男說她變得比較開朗。「恩敬出生之後，她很開心，把全部的心力都投入在養育孩子上。」他說道。橫田惠變得煥然一新，做日本料理，與金英男談起她的家人，但絕口不提綁架的事。
一九九四年六月，橫田惠與金英男搬到蓮池家與地村家居住的非請勿入區。富貴惠很高興能再見到橫田惠，但發現她非常的沮喪。根據金英男的說法，橫田惠多年來屢次進出精神病院，北韓當局在報告中表示她在入院治療時自殺。橫田滋與早紀江相信女兒還活著。「我不放棄希望，我相信終有一天我們會與女兒團聚。我會等候那一天的到來。」早紀江說道。
本文摘自遠足文化《北韓非請勿入區：北韓綁架計畫的真實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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