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荒山。
夾著嗚咽的奔跑喘息聲自遠而近，讓野地裡的夜行生物幾乎本能地潛行閃避，但是緊隨在後、沉悶而不祥的「咚……咚……」聲伴隨著詭譎涼意，在牠們心頭蹦跳顫動，只能極力伏低身軀、壓緩呼吸，在蟲聲俱寂的靜默中，看著一對年輕男女跌跌撞撞地在產業道路上踉蹌奔逃。
追在他們背後不到五公尺遠的，竟是一具身著石青補掛，面白浮腫的殭屍！
袍腳本應絢麗五彩的八寶立水已然暗淡失色，隨著它每次蹦跳甩下一串屍水，腥臭而晦黯，恍如一路血跡。
正當殭屍一個前蹦，烏黑指爪將要勾到前面活人的背心時，那女孩急急側身，手中小鏡反射路燈，清冷流光令殭屍身形頓滯。
她身邊的男孩擲出手中小丸，更令它啞啞怒吼，一時不敢前進。趁此時機，兩人再次發力奔逃，拉開了近十公尺的逃命距離。
「怎麼辦，我的肉粽已經快剝完了……」男孩的語氣帶著哭音。
「你問我，不然我的桃木梳給你剝……」超過極限的奔跑已經讓女孩開始胡言亂語了。
突然，有什麼東西夾著火星倏地飛越二人之間，他們下意識地隨著火藥味回頭，
只見殭屍本因森森獠牙而大張的口中咬著一小串鞭炮，劈哩啪啦地炸將起來。
在硝煙炮火中，殭屍仰面而倒，抽搐了幾下，再無動靜。
「……好端端地，怎麼招惹了這種東西呢？」突如其來的人聲，讓驚魂未定的兩人差點嚇得跳起來，卻看到那是一位年約四十許，淡妝長裙的中年美女，氣質雖然有點嚴厲，但此時卻感覺十分可靠。
兩人只覺得全身都沒了力氣，幾乎癱軟地跪坐在地，老實地交代是大學田徑社為了迎新夜遊，派他倆出來探勘路線，
竟然不巧驚擾了殭屍的慘劇。
孤男寡女七夕探墳山？這種行程一想就有詭，八成是年輕男孩子想在曖昧對象前逞能才出事的吧……
那女子也不說破，吩咐他們趕緊把水壺裡的水多喝幾口，下山就去掛急診。
「我、我們中了屍毒嗎？！」兩人面如死灰。
「沒有被殭屍碰到就不會，但你們可能碰上更致命的──」女子看著兩孩子簌簌發抖，語氣嚴肅，「橫紋肌溶解症。」
好、好合理，好科學……兩人默默喝水，不敢有誤。
「前輩，承蒙相救，不勝感激。」此情此景，讓男大學生忍不住學起古裝劇的台詞了。
「無須多禮，」女子擺擺手，「以後萬事謹慎為上，莫要衝動妄為，不是隨時都有前輩搭救的。」
「那個，前輩，我從前就一直想要知道……」女大學生按耐不住長期以來的好奇，「為什麼殭屍都要穿清朝的官服？」
「妳怎麼會那麼想？」女子一臉困惑地反問。
看著兩人不約而同地指向躺在不遠處的殭屍，她思考了一下；「不過是這次剛好，不能以偏概全。如果碰到的殭屍身穿現代服裝，你們大概會叫它『喪屍』。」
不不不，我覺得不是這樣！
「更實在的問題是，你們認得清朝的官服，看到就曉得那是古裝與百年殭屍。但是假使碰到的殭屍身穿明朝的大紅獅補圓領官袍，可能以為那是紅衣厲鬼啊；
假使殭屍穿著蟒袍玉帶，你們搞不好會以為是鬼王呢，因為很多神像都是那個造型。」
女子雙手一攤，看著張口結舌的兩個學生，「在戲劇表現時，形象化與類型化是很重要的！」
破壞夢想了！即使是童年的惡夢，妳也不能這樣子破壞它啊！！
「嗯……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也可以算是倖存者偏差……」女子笑了起來，
「百來年的殭屍追得你們滿山跑，還有本事阻擋它一陣，撐到被前輩搭救。要是碰到更老更強的殭屍，你們此時豈有命在？
有興趣可以回去翻翻袁枚的《子不語》，裡面說殭屍年久可成飛殭甚或飛天夜叉，能飛行攫食，哪還需要蹦蹦跳。
之後還可能修煉成『旱魃』，所在之地大旱不雨，是連對颱風都可以一搏的強怪！
你們若是遇上那估計要穿唐宋服裝的千年老屍，能活著回去跟人描述它究竟穿紅還是著綠嗎？」
……好有道理，我們竟無法反駁啊（囧）
「旱魃甚至有機會修煉成『犼』，在《西遊記》裡是可以和孫悟空一較高下的妖神，若要吃你們兩個小孩兒，哪需要費吹灰之力呢。」
轉頭看看山巔逐漸亮起的天色，女子莞爾一笑，摸摸兩人的頭，「好鮮嫩孩兒，可惜我信佛已久，已經多年不沾葷腥了。」
「呃……」這是什麼意思？！兩人心底冒上一股寒意，顫抖地四目相接。當他們僵硬恐懼地再抬起頭時，已經不見中年女子的身影了。
隨著晨光吋吋褪去昏暗的天空，似乎有朵形似猛獸的雲朵，飛速地追逐夜色，朝極西而去。
(本篇未收錄於書中，想看更多古人如何穿衣戴珠玉的有趣文化故事請參考《古裝穿搭研究室》)／時報出版
作者簡介
龔元之
臺灣大學歷史學士、北京大學歷史碩士、北京大學科學史博士
就讀北大期間因受變換分明的四季美景所誘，愛好出遊賞花，從而引發了對傳統色彩以至傳統服裝的研究和製作興趣
現為北京師範大學－香港浸會大學聯合國際學院助理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