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野豌豆/徐成文
徐成文
一個“野”字,註定了這種植物的生長環境,不能與家用豌豆等同。春末夏初,廣闊的農村田野萬物滋長,春意盎然。家用豌豆在農人精心照料下飽滿成熟,天熱時還會炸開口笑。而躲在田埂邊緣、荊棘叢林、路邊的野豌豆,也踏著漸增的溫步,悄然結莢,逐步飽滿。
母親總愛回顧“自然災害”的幾年。村裏人糧倉見底,饑餓如血盆大口,吞噬著人們。房前屋後、坡地荒嶺,凡能入口的都被席捲,只剩一片荒蕪。一天中午,氣溫攀上26度,父親滿身汗水地踏進土坯房,將布包交給正在灶屋徘徊的母親。野豌豆!母親眼中黯淡燃起希望,又帶著幾分疑惑。這是家裏第一次吃野豌豆,在那段日子裏,它成了名副其實的山珍海味。父親坐下來,細心剝開野豌豆莢,讓瘦小卻飽滿的豆粒聚在土碗裏。母親手巧,將這些野豌豆粒,和著從舅舅家拿回的一點大米,熬煮成一大鐵鍋野豌豆粥。一家人省吃儉用,硬是靠著這一鍋粥,熬過了艱難的兩天。
午飯後,倦意襲來。我走到那蓬野豌豆邊,想起童年。那時農村孩子玩具甚少,吹野豌豆便是一大樂趣。我尋覓飽滿未炸的豆莢,掐去兩端,剖開取出豆粒,放在嘴裏一吹,悠長的聲音便響起,竟驚擾了一些酣睡的遊客。
現在吃野豌豆,是一種大魚大肉的減肥之舉。上個週末,驅車前往一處露營打卡地。我和妻不露營,也不野炊,在河灘便隨意走動。一蓬野豌豆,在不被人注視的角度,安然地生長。野豌豆是可以吃的。妻好奇地從後備箱拿出塑膠口袋,我們小心翼翼選擇那些外殼飽滿且還沒有裂口的野豌豆。河水是潔淨的,我把野豌豆在河水裏沖洗一遍,放入自帶的戶外鍋裏,幾分鐘,野豌豆熟了。我手抓野豌豆,放入嘴裏,一陣咀嚼,顆粒入肚,外殼吐出,吃相不雅,但野豌豆粒的清香,在我嘴邊繚繞了許多時光。野豌豆也可以吃啊,大家圍上來一頓的嘈雜,而後模仿。
幼年時,一個遠房的叔叔吹野豌豆的技術頗高。他雙手弓成喇叭狀,靠近嘴邊,那些流行的曲調,在他移動的手指間,任意的歡快。我們一群屁孩,圈在他周圍,想學來哪怕一丁點兒的手藝。叔叔雖是長輩,但年紀比我們大不了多少,也是一個淘氣的孩子。那時的農家孩子,節假日都要幹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兒。叔叔家餵養著一頭堪稱我們村裏最壯實的水牛,每天需要吃很多的青草才能填飽肚皮。叔叔從爺爺那裏接受割牛草的重任,但他幾乎不用揮舞鐮刀。太陽爬到當空,叔叔的背簍裏一把青草就沒有,我真擔憂他回家要被父親餓飯。“想學吹野豌豆的一人五把青草!”我們都想學會吹野豌豆的手藝,哪怕饑腸轆轆,也捨命割五把青草。不一會,叔叔的背簍壯實了,他臉上掛笑,開始傳授我們吹野豌豆的技巧。在叔叔一邊一邊地教授下,在我們付出了很多青草之後,空曠的鄉村,我們曲高曲低地吹響野豌豆。
樓下鄰居老楊,八十五歲高齡,滿頭銀髮卻精神矍鑠。退休前是市級醫院的中醫,書櫥裏立著許多泛黃的醫書,古樸裝訂,藥理經典。一日與他在濱江路散步,我順手扯了一把野豌豆。老楊當即科普其藥用價值:野豌豆可補腎調經、祛痰止咳,治腎虛腰痛、月經不調及疔瘡,還能鎮痛、止血、降血壓,主治神經性頭痛、牙痛、胃痛等痛症。我受益匪淺,竟不知這不起眼的野豌豆,竟有如此奇特藥效。
野豌豆,每至春末夏初,便俏皮地翹著兩角,靜候人們的喜愛。我願它能不受季節限制,四季皆可尋見。更願有朝一日,它能褪去那抹“野”氣,安穩地走進尋常百姓的餐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