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的夜/殷彩霞
殷彩霞
客廳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像一把萬能鑰匙,挨個挨個的擰開她腦子裏的鎖——兒子下個月就要結婚了,銀行卡裏僅存的四位數讓她心煩意亂。領導皺著眉問“這個月都快結束了,你的訂單呢”的語氣,還有手機裏那條沒敢點開的信用卡帳單提醒,全都一一湧了出來,在黑暗裏翻來覆去地旋轉。
整個城市都睡了,只剩她和她的心事不能寐。
月光從窗簾縫裏漏了進來,灑在了被子上,像攤涼了的茶,涼得人手心發慌。翻個身,床墊的彈簧發出一聲悶響,怕吵醒身邊的人,又趕緊僵住,只聽見自己的心跳,比客廳牆上的掛鐘還急。
數到第八只羊時,突然想起早上開會領導說這個月還沒有業績就主動辭職;想起隔壁朋友聊天談起的家庭瑣事;想起鄰居沒有賣完的熱饅頭;想起昨天跟閨蜜通電話時沒說出口的“我有點累”——這些碎碎的小事,此刻都變成了壓在胸口的石頭,每呼吸一次,都感覺非常的沉重。
伸手摸手機,螢幕的光刺得眼睛發酸,發痛,發脹。看看時間,淩晨4點35分,離鬧鐘響還有兩個多小時。
關掉螢幕,黑暗裏又浮現出明天上班領導開會,嘮叨的那些話,要去找的客戶,要去朋友那裏借錢等等一系列的事情。
——這些沒做完的、沒做好的、沒開始的,像一群群小蟲子,在腦子裏爬來爬去,咬得太陽穴陣陣發疼,頭皮發麻,時而整個腦瓜子“嗡嗡”作響。
窗外有貓叫,細細的,弱弱的,像嬰兒的哭聲,緊接著是遠處的車聲,轟隆隆地碾過靜靜地夜色。每一點動靜都像一根針,紮破好不容易攢起來的睡意,讓人突然坐起來,又慢慢躺下去,反反復複,像困在一個沒有出口的迴圈裏。
她把心事留給夜色吞噬,把笑容留給白晝偽裝。
摸了摸額角,全是汗,黏糊糊的。想起昨天同事說“你最近臉色真的不好”,想起鏡子裏自己眼下一團團的青黑,突然開始害怕——要是今晚又睡不著,明天上班精神狀態會怎麼樣?會不會沒精力工作?會不會……
遠處傳來了雞鳴聲,第一聲,很輕,像一根細線,扯著天慢慢亮起來。心裏突然泛起一陣慌,既希望天快點亮,結束這種熬人的黑暗,又怕天亮了,要面對那些沒解決的種種事情,那些壓得整個人都喘不過氣的壓力,像潮水一樣,又要湧過來。
床似乎成了她失眠的刑場,翻來覆去都是一種煎熬。
失眠的夜,時間走的特別特別的慢。
她情不自禁地翻個身,把臉深深地埋進枕頭裏,聞著陽光曬過的味道,卻還是清醒得可怕。客廳牆上的掛鐘還在滴答,滴答,滴答,每一聲都像在說:“你睡不著,你睡不著,你睡不著……”
深夜裏的失眠,仿佛是一種無形的抗議,是對疲憊生活的無奈與掙扎。
天終於亮了,她腦袋昏沉沉地打開門,卻見門外站著幾名客戶。客戶笑著說:“妹子呀,我們幾個考察了幾個公司,商量了下,覺得還是你最善良實誠,決定簽你的單。”
她太高興了,跑去公司給領導作了彙報。領導笑呵呵地說:“祝賀你!不過我要告訴你的是,在我們公司,你主動搞清潔,為大家泡茶,助人為樂,你的付出大家都是看到的。即使這個月還沒有業績,也不會讓你辭職的。”
她聽了心裏暖暖的。
打開手機,看到閨蜜發來的短信:妹子,昨天你說話吞吞吐吐,我就預料你為了籌備兒子的婚禮操碎了心。我給你卡上打了五萬,你先應急哈。
她歡天喜地地回家,老公和兒子早弄好了晚飯等她。兩個男人變魔術似的拿出一大筆錢,恭恭敬敬交到她手裏,一個說:“老婆,這是我前半生存的私房錢。”一個說:“媽媽,這是我的所有積蓄。”
兩個一起說:“操辦婚事,要辛苦您了!”
她的眼角一下濕潤了。原來,她的善良實誠,她的助人為樂,她的相夫教子,全部都有回報。原來,夜總要過去,天總會亮!
她笑了,她知道,今夜,她會睡得很甜。